学院早上的霜，这几周一天比一天化得早。
起先石阶背阴的那一面还留着一点，再往后天一亮就只剩下一层水渍了。
这是我早上练剑的时候最直观的感受。
当然这段时间谁也没闲着，本学期是一学年中最长的学期，主要的课业都集中在一块，就连学院里面的社团活动也举办得很勤。米娅去参加了一个鉴定类的社团，据说刚一进去就已经大放异彩，天天泡在鉴定楼里面到很晚，连吃早饭的次数都变少了；莱昂和奈莉也去了自己感兴趣的社团，期间我也遇到过奥古斯特，但看他一副忙碌的样子，回请的事情到底是没有开口。
而本学期最重要的演练课，也来到了最重要的时刻。
指挥。
还是小队作战的形式，但作战方式变了，需要一个人来指挥，其他同学听指挥的安排行事，当然指挥也需要参与战斗。
“爱莉诺拉，你这一组。”贝尔顿教官念了名单，“莉拉、菲奥娜、尤里安。”
莉拉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自己给自己绊倒。
菲奥娜把马尾往后甩了甩，什么也没说，很利落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最后一个过来的是尤里安。
我认得他。上学期在图书馆，我垫着脚想去够到最上面一层的游记，是他把手从旁边伸过来替我取了下来，只回应了我一个“嗯”字就走了。他从石阶最上面的那一排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走到我们旁边站好，才慢吞吞地将本子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对面。”教官往另一侧一指，“莱昂、阿尔文，还有你们两个。”
莱昂从对面石阶上站起来的时候，冲我这边点了下头，我明白他的意思。
阿尔文比他要积极一点，两手一搓：“诺拉小姐，那今天我就不客气了。”
“呵，本来也没让你客气。”菲奥娜有些不屑。
奥古斯特被排在下一轮，此刻坐在斜对面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见我上场后，视线从书上移过来，冲我笑。
“时间一刻钟。”教官说，“把对面清出圈，或者撑到我喊停，现在上场准备三分钟就开始。”
三分钟。
我看了一眼场地。
场地是圆的，正中一道浅色的石线把它分成两半，一半是我们这边，一半是对面的。
我们这边，我站在中间，左右各一半空地，左边背阴，右边整片是亮的。
退过外圈那一级台阶，就算出圈。
“莉拉。”我说，“你的水魔法，能覆盖多远的范围？”
她抬起头。
“……多远？”
“从这里到左边的那两根柱子。”我说，“不需要一整片，只要是左边靠中间的那一小块地就行，能做到吗？”
她看了看，认真地估了一会儿。
“可以。”她说，“但是要等我大概半拍的时间。”
“那行，”我说，“那就定在那里。”
她点了点头，神色开始镇定。
“菲奥娜，你从正面咬住莱昂。”
“好，早就想试试你们索拉这位公子哥的实力了，之前一直都没机会。”菲奥娜显然很兴奋。
“但是你要答应我，只咬住不追，他的战斗风格就是等你追。”我补了一句。
她“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阿尔文就交给我。”
“你？”菲奥娜看了我一眼。
“我不打他。”我说，“我会让他站不稳。”
尤里安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我右后半步的位置，眼睛看着对面。
“尤里安同学。”我说，“请问一下你是什么职业？”
“魔法师，我要打吗？”
“不用，那你就先看着对面，如果对面的阵型有变化，你就告诉我，等我指挥。”
“好，那我就站后面一点，挪到能看见整个场地的位置。”
过了两息，他又开口。
“阿尔文的重心一直在前脚。”他说，“他要先冲。”
“好，我明白了。”
还剩不到一分钟。
我将每个人的位置都安排好：菲奥娜在正面、莉拉在左边靠后、尤里安在右边最靠外的地方、我在中间。
安排完，我又从头点了一遍。
点到一半才发现，这些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结界会把伤全吸掉，今天谁也不会受伤，一根手指都不会。
这我知道。
我把剩下的两个也点完了。
“开始。”贝尔顿教官抬手。
武技场石柱之间的丝线一起亮了，将外界隔绝，光顺着外圈那一级台阶绕了一圈。
阿尔文果然是第一个动的。
他不用兵器，两条手臂上有一层很薄的魔力，护着前臂和手背，冲起来整个人像一块往前压的石头，直挺挺地往我们之间冲来。
菲奥娜从正面迎着他对冲，在即将接触的时候虚晃一下，找上了莱昂，这一下也让阿尔文的节奏被打乱了一刹那。她直接出剑，很快，是全场所有人第一个出手的，莱昂后退半步，剑还没有出鞘。
他在等。
“不要追！”我喊着。
菲奥娜停在莱昂半步之外，剑尖朝下，脚跟一转就换了个方向。而莱昂的剑已经抽出来一半，又停住了。
“啧。”
这一声我听得很清楚，是莱昂发出来的。
阿尔文此时也压到了我的身前，我没有出手挡。我伸手往下按，掌心朝地。
火焰魔法，伏炎术。
一小股热流顺着地面推出去，石头缝里那点没干透的水汽被逼了上来，浮成薄薄一层，正在他落脚的位置。
他不出所料地踩下，往旁边滑动一指距离。
虽然只有一指，可他整个人的力都压在前脚上，那一指让他的肩往下沉了一下，手臂带着魔力全打在了我侧开的位置。
“唔……”
“右边那个要绕。”尤里安提醒道。
“菲奥娜！”
她已经在动了。
结界那边闷响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分在往上走。
他们两次想把我们往左边的边上挤。
第一次是阿尔文起的头，他放弃了中间，横着往左边压，另外两个人从外圈包过来，三个人一夹，我们能退的方向就只剩左边，而菲奥娜已经往那边退了半步。
“莉拉！你的水魔法往前多控三步！”
她控制的水魔法动了，不是重新起一片，而是从原来那一片整个往前挪，边缘几乎没有散，她正把这一片水系魔法往前端着走。
“别退太旁边去！”我喊住菲奥娜，“往我们这边，往莉拉的水魔法上面退！”
她闻言，一脚踩进来，脚底还有点打滑，但追着她进来的那个人跟着踏进来，滑得比她还厉害，菲奥娜就在那一刹那转过身，将人逼退。
对面第二次进攻是莱昂带头冲锋的。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包夹战术，只是慢慢地往前压，一步一步把我们的活动地方收窄，菲奥娜退到后面来，脚跟快要碰到线外面的那一级石阶。
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判断形势，菲奥娜的剑、阿尔文的脚、莉拉掌控水魔法阵地的节拍，三样东西在我的脑子里各占了一个位置，谁慢了我都知道。
因为喊了太多次，嗓子有点干。
莉拉的水魔法一直维系着，没有消散。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两只手都抬着，手腕在抖，嘴唇紧紧抿着，可她水魔法维系阵地的边缘干干净净的，一丝都没有漫出去。每一次的收尾虽然慢了半拍，不过每一次她都把水面稳住。
她自己早就说过了，我能够相信她，我能等得起。
“再撑二十息。”我说。
“……好。”
最后是莱昂把我们的分数给咬走一块的。
“你们的节奏。”尤里安忽然说道，“莱昂一直在默数。”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指挥，莱昂就动了。他等到菲奥娜第三次回身的空档，剑贴着她的剑往里面进了半指，结界内闷响了一声。
“到此为止！”
教官抬手的时候，我们的分数比对面高了一点点。
也只高了一线。
当结界消失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全灌了进来，石阶上有人拍手，也有人在笑。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高高举着，刚才让莉拉“再撑二十息”的时候抬起来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
“爱莉诺拉。”贝尔顿教官走过来，“让莉拉改水魔法的那一下，是谁的主意。”
“尤里安报的位置。”我说，“然后我做的安排。”
教官看了尤里安一眼，尤里安已经把小本子掏出来了，正在上面写着什么，写得飞快。
“那个不追的口令。”教官说，“你认为你自己喊得快了还是慢了？”
“……我喊得早了一点。”
“对。”他说，“但是喊了总比没喊要好，下一次记住盯着他的脚，而不是他的剑。”
他往莉拉那边偏了一下头。
“驭水术托了一刻钟，边上一点都没散过。”
他没有夸我，走开的时候顺手在自己的手册上记了一笔，我没有看见记的是什么。
莉拉一直站在原地甩手，两只胳膊大概早就酸了。
“你说慢一点，”我走过去，“就真的只慢了一点。”
她抬头看向我，没有听懂。
“……我以为你会嫌慢。”
“你先说的慢半拍，”我说，“然后我就按照你说的来安排的。”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再抬起，嘴角动了一下才收住。
“诺拉小姐。”阿尔文过来的时候正活动着自己的筋骨，“你的魔法陷阱是什么时候放的？”
“你冲过来的时候。”
“……我没看见你抬手。”
“我抬了。”我说，“是往下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之前那一小块地方，想要把两边给对齐。
“就那么一小块？”
“够了。”
“可是我踩上去的时候，感觉整个场地都在往下歪。”
“那是因为你压得太前、太急！”菲奥娜从他身后走过，露出虎牙，“摔得挺好看，哼哼。”
“我没有摔！”
尤里安把本子合上，从我们旁边路过，走了两步停住。
“下次报位置，我可以再快一点。”他说。
没等我的回答，就走了。
莱昂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站在我面前，想了半天。
“不追那一句喊得好，”他说，“之后如果再对上，我会多观察一下才出手。”
“我知道。”
“……那我下次会更耐心一点。”说完他就走了。
“诺拉！！！”奈莉在石阶上朝着我挥了挥手，“你刚才喊人的时候好凶！”
“有吗？”
“有！”
“还不够。”米娅坐在她旁边，把膝盖上的笔记本合上，“那句不追如果再喊晚一点，菲奥娜就掉进陷阱了。”
“教官说我喊早了一点。”
“教官说的是打法。”她把本子收好，“我说的是人。”
奥古斯特是在我们讨论复盘的时候下场的，他所在的那一组就在下一轮。
“那句不追我听见了。”他说，“早了也是喊了。”
等到最后一组打完，人陆陆续续地散了。
场边那两个高年级的开始回收结界，石柱之间的丝线一根一根暗下去，直到最后一根断开的时候，武技场彻底安静。
人走了，光收了，风还在。
我看着刚才那一小块地上的水，慢慢干掉。
直到米娅拉着我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