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周过去,新的一堂演练课。上一场我看着慢慢干掉的那块地,已经找不出来了。
教官这次进场,手里只有一本名册。
“今天我们来做复盘。”
他站在场地中间,一组一组地念上一场的分数和评语,念得很快,语气跟报账一样,好话坏话都不停顿。
“爱莉诺拉那一组,分数高一线。”他念到我们的时候说,“让莉拉改水魔法那一下是对的,只是不追的指令下早了一点。”
“……是。”
“菲奥娜,你停住的时候剑尖压得太低,在对战过程中这很容易被人从下面挑飞。”
“知道了。”菲奥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莉拉,你自己说的会慢,能及时和队友沟通自己的短板,这很不错。”
莉拉小声地“嗯”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尤里安。”教官顿了一下,“你报的三句话,全是对的,观察和判断都很仔细。”
尤里安没应声。他坐在石阶最上面那一排,手里的小本子摊开着。
接着他挨着往后点评,念完最后一组,他把名册合上,往石阶上一坐,坐在最下面那一级。
“今天不进行演练对战。”他说,“今天我们做讨论。”
石阶上有人小声欢呼了一下。
“别高兴得太早。”教官说,“讨论有时比对战还累。”
他从旁边拿过一块写字用的石板,在上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
“这一次的队伍不是在座的各位同学。”他说,“是在外面真正接活的冒险者队伍,五个人,素质有高有低,在一座高等级迷宫里被魔物围住了。已经打过一轮,两个人挂了彩,没有战力。”
他在横线上画了一个小圈。
“队伍里有一个人会结界。他的魔力只够罩住两个人,他自己算一个。结界靠他撑着,他得站在里头,不能动,一动结界就会散。”
他在圈里点了两个点,圈外点了三个。
“罩里的人出不了手。里面的攻击打不到外面,外面的也打不进来,跟我们上课用的这层结界一个道理,只是小得多。”他把石板举了举,“在里面是安全的,也是没有作用的。”
“魔物不会守着一个罩子等人。”他说,“外面的战斗结束后,它们就会散。撑到那时候,罩里的两个人就能活着出来。”
“剩下三个要面对外面的魔物。你是队长,你也在这五个人里面。”
他把石板转过来,冲着石阶。
“他自己占了一个,你能给出去的只有一个。所以我的问题就是:那一个名额,你给谁。”
“那罩进去的人不就白待着了?”奈莉在后排问。
“对。”教官说,“所以我问的不是你救谁,是这一仗你打算少用谁。”
“他能撑多久?”菲奥娜忽然开口,人还坐着,手撑在膝盖上。
“撑到魔力见底。”教官说,“多久,看人。这道题里你不知道,那五个人自己也不知道。”
石阶上没人说话了。
“先说清楚,”他补了一句,“这题没有标准答案,我也不打分。想说的自己站起来。”
安静了三四息。
“护伤得重的那个。”后排一个女生站起来说,“他跑不动,在外面待不住。”
“可以。”教官说,“然后呢?”
“……然后?”
“然后外面剩三个:一个还带着伤,两个是整的。”他说,“你把其中一个失去战力的收进去了,另一个失去战力的还在外面,总得有人保护他。这么一算,你不是少了一个人去战斗,是少了两个。”
那女生“啊”了一声,慢慢坐下了。
“不是骂你。”教官说,“你这个答案,战场上一半的人会选。选完了才发现难在哪儿。还有吗?”
后面站起来的人就多了。有说保护两个伤员中伤得轻的那个、赶紧治好了还能再打;有说干脆让撑结界的自己选人,他心里有数;还有一个说不要那层结界了,五个人一起拼,说完自己先笑了。
教官坐在最下面那一级,再没有反驳一个人。
石阶上的影子挪过了一整级。
后来站起来的开始重复前面说过的话,举手的越来越少。
奥古斯特站了起来。
“护最要紧的那个人。”他说。
他说得不快,一句一句都很清楚,像事先想过一遍。
“罩进去的人,这一仗就用不上了。”他说,“所以那个名额本来就不是给这一仗的,是为之后的战斗准备的。”
“魔力是资源。资源要给能把它变成结果的人。”他说,“一支队伍是有序位的。谁的输出最高、谁的判断最稳、谁少了就再也补不上,这些事情在开打之前就该排好。排好了,遇到这种时候才不用现想。”
“听起来有点冷。”后排有人说了一句。
“把有限的东西平均分给每一个人,听起来很好。”奥古斯特转过去,语气很温和,“结果是所有人都不够用,一个都护不住,最终没有人能从这座高级迷宫里出去。那才是真的冷。”
那人没有再接话。
“所以,护最要紧的那个人。”他说,“剩下的三个也不想为了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情白白拼命。”
这一段话,我找不出哪里错。
石阶上好几个人在点头,其中有两个是上一场跟他同组的,后排刚才那个女生把头低下去了。
“格兰瑟姆同学的意思是先把话说在前头。”塞西尔适时地接了一句,笑着,声音不高不低,“真到那一步谁都难受,先排好,是免得到时候三个人抢一件事。”
女生抬起头,“哦”了一声,脸色松了些。
这一手他做得很顺,奥古斯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阻止。
“还有吗?”教官说。
我站了起来。
“大体一样。”我说,“开打之前要排,这我同意。”
“但是序位是打出来的,不是排出来的。”
教官往后靠了一点。
“上一场我把菲奥娜排在正面,让她咬住不追。”我说,“排的时候我只知道她快,顶不顶得住,我不知道。”
“打到一半我才知道她顶得住。”
“所以之前我喊的时机早了一点,这个我认。”
“可如果照我开打之前排好的那样执行,这点时间根本不该花,她自己会脱身。”
我停了一下。
“那个安排是我之前排好的,也是我自己打到一半的时候,把它作废的。”
“排好了是不用现想。”我说,“但打起来才知道的事情,随时会将之前的安排给作废。”
“队伍里没有‘不能变成结果的人’,只有还没走到那一步的人。”
石阶上有人挪了挪。
奥古斯特站了起来。
“那要是没有下一次呢。”他说,“你说她挡住了才知道。可要是她第一次就挡不住,你这一整个安排照样塌。你把整支队伍押在‘等一个人展现出来结果’上面。”
“我押的不是等。”我说,“我押的是我看着她一场一场打过来。”
“那也只是看。”他说,“这总有不准的时候。”
“不准的时候我认账。”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眉毛动了一下,随即笑了。
“认账。”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好。”
他没有坐下。
“可你丢得起那半息时间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在演练里丢得起。”他说,“在别处可丢不起。到了真丢不起的时候,你还会喊那一句吗,还是那时候你就会承认,人本来就是要排的?”
石阶上一下子静了。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没有敌意,他还站着,等我接下一句,想要一人一句把它掰扯明白。
“到那时候我更要喊。”我说。
“为什么。”
“因为最先被丢下的,可能就是最要紧的那个。”
没有人接话。
“说完了?”贝尔顿教官问。
“说完了。”
“坐下吧。”
他站起来,把那块石板翻了个面,两个答案都没有写上去。
“教官。”后排有人忍不住,“那到底哪个对?”
“都不对。”
“啊?”
“只够护两个人,说明前面已经错了很多步,这个问题本身就只是一个引子。”贝尔顿教官把石板往墙边一靠,“错在哪儿,你们两年之内都想不明白,我也不指望你们今天想明白。今天记住你们各自说了什么就行。”
“那您当年是怎么选的?”
教官往那边看了一眼,他的左腿在原地换了一下重心。
“下课。”他说,“下次带好自己的装备,会编大组进行作战。”
散场的时候,石阶上的人走得比平时慢。
尤里安是从另一边下去的。他把小本子收进外袍口袋,走的时候没跟谁打招呼。
我听见后面有人在说话,压着声音,但也没压多低:
“……刚才不是在吵架吧?”
“没吵啊,都没提名字。”
“那怎么听着像。”
塞西尔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出来,往前迎了半步。
“阿斯特拉德小姐。”他笑得很自然,“今天这道题出得好,回去够我们吵一晚上的。”
“是挺好的题。”
“下回教官再出这种,您可得早点站起来。”他说,“晚了就没意思了。”
旁边几个正竖着耳朵的同学跟着笑了,散场时那股绷着的劲儿散了。
他一躬身,转身跟上前面那几个人去了。奥古斯特已经走出去很远,没有回头。
米娅看着他的背影,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袖子里。
“记全了。”她说,“两边都记了。”
“记我的干什么。”
“回头你要是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我念给你听。”她说完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低了一点,“他最后那句,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
“那就好。”
她从来不问第二遍。
莉拉一直走在我们后面半步,从教官出那道题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看着地面前面两步的地方。
“那个题。”奈莉忽然从后面追上来,一边走一边问莱昂,“你会护谁啊?”
莱昂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不会让它变成只剩两个人的份。”
“……那要是就剩了呢?”
“那就是我没干好。”
“诶?教官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那他说得对。”
“那你呢?”奈莉转过头问米娅。
“当然是护诺拉。”
她说的时候没有看我,脚步也没慢。
“……可教官说的是冒险者队伍。”
“那我就不接那趟活。”
奈莉“啊”了一声,像是还想再问,没找着话。
出了武技场,风从东边过来,还是凉的。菲奥娜在前头等我们,一手拎着剑。
“说得挺好。”她说。
“哪句。”
“最后那句。”她把剑往肩上一搭,“不过你俩以后别在课上说话了,听得我脖子后面发凉。”
“我们没吵。”
“我知道你们没吵。”她说,“可我以前也没见过你们这样。”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前面两个不认识的同学正往教学楼那边走,其中一个转头跟另一个说了半句:
“他们俩以前看着不是挺好的吗?”
后面那半句被风吹散了,我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