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这一次的演练课不在武技场。
教官在上一堂课结束的时候说了要编大组，我们才知道原来在学院的东南边还有这么一块地方，穿过林苑，前面空出了一整块大草地，大得离谱，边上一圈被树包围着。
脚踩上去是软的。
我在学院里不管是练剑还是干别的，踩的都是石头地面，这一下踩上去有些不习惯，差点没站稳。空气里有湿土的味道，还有草被人踩断之后的那种清香气息。
我注意到全场的人只有尤里安没有东张西望，他从林子那边过来，走到边上的一棵树底下停下，仿佛他本来就知道这里。
“今天就在这儿上课，”贝尔顿教官说，“武技场有点小了，装不下你们。”
他走到草地中央，蹲下身子，用手掌在地上按了一下。
魔力线条亮了。
不是武技场那种石柱之间牵连的丝线，而是从草地下直直透上来的，一条一条地绕开我们的脚，一直铺到林苑深处看不见的地方去。整片草地都在发亮，亮完又暗下，只在草根那里留了一层很淡的光。
“埋在底下的，这是学院近几年制作的法阵。”教官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泥土，“功能和武技场的一样，只是这里更大一些，环境也更真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魔力丝线。
它在我脚前半步的地方拐了一个很浅的弯，然后才往前走。
我认得这个弯。
“每一场分为两组进行对战。”教官从怀里掏出名册，“一边四十个。”
他念得很快，跟之前报账的语气一样。
我这一边有米娅、莱昂、奈莉、阿尔文、尤里安，还有一串我只在礼堂里见过的名字，索拉来的居多。
对面念到了塞西尔、罗德里克、莉拉、菲奥娜，一大串之后，最后是奥古斯特。
名单念完，没有被喊上场的其他同学开始在一旁议论起来，这种组合……
“最后一件事，”教官打断了场下同学的议论，将名册合上，“这一次不指定指挥。”
“上一次是我点谁，谁是指挥。”他说，“这次我不点，你们两边各组四十个人，自己想办法，给你们时间准备，准备好了告诉我，然后就开始。”
他说完就往旁边走了，走到一棵树底下站住。
一开始两边都很乱。
四十个人站在一片草地上，很多人都不清楚别人的本事，有人在喊自己认识的名字，有人干脆就站着不动了。我们这边莱昂最先被人围住，他个子高，加上平日里在武技社很活跃，哪怕不清楚贵族名号的同学，很多也已经认识他了。
米娅从旁边挤过来，一句话没说，先把三个人按到了他两侧。
“你怎么知道该按谁到他旁边？”奈莉在后面问道。
“我不知道。”米娅说，“但总得有人先动。”
对面比我们快。
我看见奥古斯特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抬手指了三个方向。他没有喊，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可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他指的方向去了。塞西尔跟在他侧后方半步，把他说的话往远处传递，罗德里克站在最前面，没有说话，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面旗帜。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到最后，对面的所有人都在他的安排下，站好了位置。
没有人推举他，也没有人问凭什么是他。他开口的时候大家就听着，这件事发生得很顺利，顺到我们这边还有人在争谁站什么位置、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接过指挥权的时候，对面就已经站好了。
“真快啊，”阿尔文热着身，手臂上的魔力开始隐隐浮现，“他们排队呢？”
“他们不是在排队。”米娅回答道。
她没往下说，我知道她的意思。
莱昂身边的人群也在缓缓成型，他家里是带兵的，这些事他比我更熟。
看来我不用参与这些了。
索性，我和米娅就观察着对面。
奥古斯特最后叫的是莉拉。
“莉拉同学。”他说。
莉拉正站在刚刚排好的人群边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了头。
“你换一下位置，到那边去。”他指了指他们那半边靠后的一处，那里的草色比别处深一点，魔力丝线在那里绕了个圈，“站在圈里就行，不用你动手。”
莉拉看了看那个圈，又看了看他。
“……我不打吗？”
“你的魔力体量在那里是最好用的。”他语气很温和，“整个队伍往前压是需要大量魔力的，四十个人一起往前压，谁都撑不了太久，我需要你站在那里。”
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站在场地的另一边，尽管隔着一整片草地，但是我通过呼吸法感知，把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摆架子，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他甚至把理由讲得都很明白。
他是把一个人放到她最能出成绩的地方，这在任何一本讲战术的书上都挑不出错。
只是那个地方不需要她是谁。
莉拉“嗯”了一声，走过去了。
圈里还有几名同学，都是魔力量大的。
菲奥娜站在离那个圈不远的地方，一直没说话。她把剑取下，拄在草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此时莱昂也将我们这边的队伍给收归整齐。
得到两边队伍的示意后，教官在树底开了口：
“开始！”
草地下的法阵亮起。
同一时刻，莉拉那个圈里的光比别处要厚。
那不是场地的光。是奥古斯特的法阵，他在刚刚构建队伍的时候，利用自己的魔力在草地上又叠加了一层。
莉拉站在圈内，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也没有任何动作，但我看见她的肩往下沉了一些，手指也在微微抖动。
我一直在看着那边，奥古斯特毫无察觉，还在往前指挥着。塞西尔的目光在莉拉那里停了一瞬，又移开。而菲奥娜的脸色是真的沉了下去。
我看懂了，那个圈不是让莉拉躲的，这个圈在吸收她的魔力，给奥古斯特供魔。
对面压过来了。
先是地面，前面十来步的草皮整片拱起来，土从下面翻了上来，堆成一道半人高的坎，我们这边冲在最前的三个人一头撞上去，被逼着往两侧退。
然后是水，不是从天上直接攻击的水魔法，是从地面缓缓漫上来的，漫到哪里，那一片的阵型就会变乱。
最后是草，我们脚边的草忽然长到了小腿肚，一根一根缠上来，缠住了大家的脚踝，莱昂低头看了一眼，一剑劈下去，草断了，但是断口那儿又长出新的来。
“不要砍！”米娅喊。
“往回退！”莱昂瞬间明白，向大家传达道。
我们退了，但退到一半发现，我们正退的方向，正好是他刚刚指过的位置。
“他不是在打我们。”我说。
“那是什么？”奈莉喘着气问。
“他在摆弄我们。”
“阿斯特拉德小姐那一边好像有点吃紧。”塞西尔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笑着道，“要不要缓一……”
“再往左边压。”奥古斯特说。
塞西尔的话停在了那儿。
他后半句没有说完，也没有再开口。
靠着那个供魔法阵，整个场面被他完完全全控制住了。
我的手指悄悄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一直没有把法阵当成过打架的东西。韦伯老师教过我怎么画、怎么拆，我也学得下来，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战斗上面使用它。
我见过真正的强者，在那种人面前，我所知的这些法阵根本毫无作用。
可这里到底不是那种场合，这里所有人的实力都差不多。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让我在意的是莉拉的情况。
她被奥古斯特当成了“魔力电池”。
我蹲下身，手按在了地面。
脚下有两层法阵。
底下那一层是场地的，走得规整，隔一段就在同样的地方拐一个很浅的弯，就是我进场看见的那道弯。压在上面的那一层不是，它绕着圈在跑，一头连着莉拉那边，一头连着奥古斯特。
我要阻断的是上面那层。
火焰魔法，伏炎术。
和之前用在阿尔文上的法术一样，对付这种依托于地面的法阵也同样适用。
魔力流淌至光最亮的地方，感受到不小的阻力，这很正常，因为这不是奥古斯特一个人的魔力，而是好几个人的魔力总量叠加，但是我心中有一股气，我就是要，
冲开它！
没有压制胸腔内的魔力，这一刻心气已经压过了胸腔内的闷胀感。
直接强行火焰将他的法阵冲开。
地面稍微拱了拱。
草地上的湿气散了，整场的魔力丝线在这一刻错了节拍。
土地能明显看出来凹凸不平，铺开的水一下没了来源，消失了。缠在我们这边的草也松了下来，垂在地上，不再有活力。
对面靠前的十几个同学一下子被打乱了阵型，站在原地能明显感受到他们的错愕。
莱昂也没闲着，迅速组织起了反攻。
莉拉站的那个圈也灭了，她的肩膀松下，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了草地上。
我站起身的时候，手中的火还没有散。
奥古斯特作为法阵的操控者，这一瞬间遭受到了反噬，一声闷哼从他嘴里传来。
场地会把打在人身上的伤害吸收掉，可这一下不是打在他身上的。法阵是从他身上连出来的，断在半路，魔力会回头找上它的主人。
双方看着这一切，场地氛围变得紧张起来。
米娅和奈莉站在我身后，莱昂挡在我身前，其他索拉来的同乡也往我身边聚集。罗德里克身后也聚集了不少从伏尔特省来的同学，塞西尔则是站在奥古斯特旁边观察着他的伤势。
其他省份的同学很自觉地往旁边缩去，没有人安排过谁该站在哪里，大家自己就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停！”教官从树底下走过来。
他没有管其他的，先看向了我。
“爱莉诺拉。”
“在。”
“你干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奥古斯特站在他那边没有动，他也在看我。
我想过很多种说法，但最终我选择了最简单的回答。
“我把他的法阵断了。”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这是战斗，不是吗？”
场地的氛围从刚才的紧张变得更冷了一些。
没有人接话，教官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收队。”他说，“你们两组的人到旁边休息，换下一组进行演练。”
场上两边的同学在得到了我和奥古斯特的示意之后，才缓缓散开去捡自己的东西。
奥古斯特从场地那头被塞西尔搀扶着过来，缓缓张嘴：
“这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我没想到你会从那里下手，也没想到你的魔力……”
“抱歉，是我没控制好。”我说得很平静，该有的礼数没有少。
“嗯。”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再说别的。
尤里安蹲在我刚才按住地面的地方，观察了一番，记录了一下什么，什么也没说，收起本子就走了。
菲奥娜拿着自己的剑，走过来的时候轻轻用拳头敲了敲我的肩膀，点了点头也走了。
米娅站在我旁边，看着场地上收拾东西的同学们。
“他没有做错什么，你也没有。”她忽然说。
“嗯。”这时我才将胸腔的闷胀感缓缓压下。
“不过，我们诺拉真厉害。”米娅显然没有把场上那点乱象当回事，看着慢慢走开的奥古斯特，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莉拉是最后一个下场的，她走到我们旁边，袖口有一片是湿的，不知道是之前法阵产生的水还是别的，她抬手把那片袖子往上折了一圈，折得很整齐，折完才抬起头来。
“谢谢你，诺拉，下一次我想战斗。”她说。
那个圈里的另外几个人也跟在她身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感激的神色不言自明。
我点了点头。
胸口那一下还没有完全平复，我在慢慢把它压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