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样，天还没亮我就已经站在宿舍楼下那片空地。
青石上有一层露水，脚踩下去能感受到凉意。仿佛昨天演练课那片草地的味道还留在脚底，湿土和被踩断的草，在后面的行走中没有被蹭掉。
起手第一式。
第二式。
到第三式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不是忘了该怎么走，是没有抬到该到的地方。
胸口感觉空落落的，这是昨天催动魔力的后遗症，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愈合长回来。我把起手式重新开始，动作放得再慢些，一直等它落到实处才收。
不过当我又练了几遍，天空才开始发白的时候，我意识到不能再练下去了，今天该休息。
昨天那一下，我用得太满了。
回宿舍的时候菲奥娜还没有起。被子从头蒙到脚，如往常一样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我洗漱的动静大了些，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睡了回去。
“天亮了。”我以为她是在跟我讲话。
“唔……”
她的剑靠在床脚，剑鞘上还沾着草屑。
今天的食堂比平常安静。
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往下压低了半格。我端着盘子穿过中间那排长桌的时候，靠门那一桌有两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吃着自己的饭。
米娅已经在我们往常坐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个盘子朝我示意。
“今天我的动作快了点，所以就帮你买了。”她把其中一个推过来。
“谢谢。”
奈莉从后面一屁股挤进凳子，胳膊上还蹭了一块黑。
“怎么？炼药的时候锅炸了？”
米娅看见她这幅模样，不由得说道。
“咦，我以为我洗干净了，确实是昨天上药剂课的时候，锅炸了。”奈莉解释道，“但不是我炸的，是我旁边那个人，只是我离得最近。”
莱昂此时也到了，坐到了对面，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他那一侧的凳子摆了摆，给后来的人腾地方。
莉拉是最后到的。
她端着一碗粥，在莱昂旁边坐下，衣服已经换过了，不是昨天演练课上的衣服。
“早。”她说。
“早。”
没有人提昨天的事。米娅说了两句最近关于鉴定社的事情，奈莉在算自己还差几分能过药剂课，莱昂一边吃一边听。莉拉低头喝粥，喝到一半抬起头，悄悄看了我一眼。
感受到目光，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就又低头去喝了。
菲奥娜冲进来的时候，打饭那一头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她的头发只用手拢了一把，抓了两块面包就往外走，路过我们这一桌的时候把其中一块塞给了奈莉。
“咦，稀客，你是不吃早饭吗？”奈莉发出了疑问。
“我不吃，你吃。”
她走了。奈莉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面包，又看看自己胳膊上那块黑，把面包塞进嘴里。
散的时候莱昂最先走，武技社今天有活动。
奈莉说要去帮忙收拾昨天炸锅的现场，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把盘子收好。
米娅端着我们两人的盘子往回收，说她要去鉴定社一趟让我们先走。
去教学楼要穿过中庭。
春天里这条路和开学那天的景色完全不一样。石板路是干的，两边的树发了绿叶，太阳从枝条中间落下来，在地面上点缀了一层稀稀碎碎的光点。人还是很多的，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莉拉抱着书和我并排。她走路很轻，每次都比我慢半步，我停下来等她，她就快两步跟上来，然后又慢下去。
“下午的法阵课。”她说，“听说要交上次布置的作业。”
“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也是。”她小声说，“我只是想说一句话。”
自从之前莉拉说要找人给她补补法阵的事情之后，她这学期就来上法阵课了，学院的课不管你什么时候上，只要考试能通过就行。
就当我和莉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的时候，奥古斯特从另一头走过来了。
他一个人，身后塞西尔和罗德里克都不在。
一身精致且讲究的衣服，走得不紧不慢，中庭里人很多，但他从中间朝我们走过来，不像是要去其他地方。
他在距离我们三四步的地方停下。
“诺拉。”
“奥古斯特。”
我们二人互相打了声招呼。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站姿也是端正的。要不是我昨天看见他被人扶着走的，我看不出他哪里不对，只有左手一直搭在袍子的边上，没有放下来。
“昨天那一下，”他说，“你是看懂了才断的法阵。”
“嗯。”
“你能看出我和场地的两层法阵，并且看出该断哪一层。”他继续说道，“这不是运气。”
周围的人还在往教学楼走，脚步声从我们两边分开，又在后面合上。有人走慢了，有人干脆不走了，大家都不再讲话。
“你跟教官说，这是战斗。”他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在核对一个他心中的答案，“我只信一半。”
“因为莉拉在那个圈里。”我没有掩饰，很直白地将这话说出来了。
莉拉在我左后方半步的地方，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又往后挪了半步。
“她在那里，是我们那边很有把握的一步。”他回答道，“四十个人一起往前压，没有章法是打不久的。圈里不止她一个人，可是她的魔力量最大，对于我来说也最好用。我把她放在了她最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这不是折辱她，这是抬举她。”
“她自己不想站在那儿。”
“她说了吗？”
“昨天下场之后，她跟我说下一次她想打。”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深究，也没有向莉拉看去。
“想打，和该打，这是两码事。”他说，“之前课上我在旁边看着你们打完，她的水魔法托了一刻钟，边上一点没有消散的痕迹，这是守的本事。让她去打，她未必能做好，而且她的判断也慢。你昨天冲开我那一层的法阵，靠的是你自己，不是别人，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我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看莉拉。
“你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他接着说，“你也会那样排。”
“我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排过，”我接过话题，“那一堂课我排过，我把菲奥娜放在正面，打到一半又把她往回喊，是我安排也是我自己改的。”
“所以你排错了。”
“对。”
“那你现在是在告诉我，因为你会排错，所以谁都不应该被排？”
“我是想说明一点，人不该是一个数字。”我有我的坚持，这一点我必须要说清楚，不然以后再面对奥古斯特，他会再次陷入自我的世界里与我交流，我已经不想再与他表面周旋了。
“人当然不是一个数字。”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必须要把这一点辨明，“可一支队伍有那么多人，总要有人决定谁站哪儿。你不决定，就会有别人决定。别人不决定，就会是谁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然后所有人一起输，你昨天不喜欢那个位置，你只是把整张桌子掀了，这不是我们两方输赢的事……”
“我断你的法阵，不是为了赢。”
“我知道。”
学院的钟声响了第一下。
人流少了许多，还有人在往前走，也有人没走。
莉拉在后面把抱着书的手换了一只，过一会儿又换了回来。
“我不明白你在争什么。”他显然不理解，“你我这样的人，从生下来就知道这套东西是怎么运转的。你府里替你办事的有多少人，不比我府里的少。你不会不知道，出了这道门，她天赋再高、再厉害，也是要看什么时候她的名字写在了能被看见的纸上，才轮得到她讲话。你今天在这儿替她挡一下，明天呢？后年呢？你打算替她挡到哪一天？”
这句话说完，我才发现我们两个的声音虽然不算高，但周围已经没有人再说话了。
“至少在这里，”我坚持道，“同学就是同学。”
他停了半息。
“秩序不会在校门内停止运转。”他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装作它停止，才是虚伪。”
钟声再次响起。
“还有一件事。”他接着说，“昨天你替她把那一层法阵断了，整个大课上的人都看见了。她从今天起欠你了一个人情，她自己也知道。你把她从我给她的位置上拿下来，然后放进了你认为心安的另一个位置。”
“不一样。”
“是一样的。”
早上练剑时候，胸口那空落落的感觉此刻又动了，我张张嘴又合上。
我没有答上来，也不想再争辩。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确定我不会再开口，才继续。
“我不是要跟你辩论这个。”他说，“我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你懂这些东西，你懂得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正因为你懂，你才更不该装作它不存在，你不是不明白，你是不愿意。”
“对。”我说，“我就是不愿意。”
他没有再往下说。
那只一直搭在袍子边上的左手，这时候放下了。
他往后退半步，姿态很端正，礼数一分不少。
“阿斯特拉德小姐。”
他转身走了，走出两三步才补上一句，没有回头。
“……从某种角度来说，你真是傲慢。”
中庭里的光已经移过去一截了，地面上那层碎的亮斑挪到了另一边。
莉拉还站在我身后的位置。
她抱着书，指节压得有点发白，眼看就要掉到地上。我过去帮她扶住书，帮她重新抱好。
“走吧。”我说。
“嗯。”
我们往教学楼走，她还是慢半步，我停了下等她，她快两步跟上来。
“诺拉。”
“嗯？”
“……上课要迟到了。”
“要迟到了，你还不走快点？”
我们跑起来了，她跑得不快，一手压着书，一手把自己的裙子提起来一点，脸上的神情像是确定了什么让心中的石头落下，一阵轻松。
钟声响起第三下的时候，我们撞进了走廊。米娅也在我们后面出现了，一边追着一边喊我们两个，说她的鉴定社周末要举办活动，问我们去不去。
“去。”
这是莉拉回答的，答得比我还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