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大课结束以后，下午就是法阵课。
午休之后，我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等莉拉。等了一会儿，她抱着书从下面的楼梯拐上来，走得比平常慢。
“走吧。”
“嗯。”
法阵教室在主教学楼三层，靠里面的一间。这一段路不长，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落在我身后，我停下来等她。
她也停了。
我又往前走，她还是隔着那么远。
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平常这间屋子的座次是乱的，谁先到谁就坐哪儿，前后左右换来换去，这个学院的老师是不管的，索恩教授也是一样。
只是今天有些不一样，靠窗那三排坐得满满当当，靠门这边也坐了人，中间那一列只稀稀散散坐着几个。
靠窗的那一边，大半是索拉来的。
进门我就看见了奥古斯特，只是没有再互动。
我朝着中间往窗户那边靠的第二排坐下。有两个人正低着头说话，莉拉抱着书从门口进来的时候，他们停了一下，等她走过去后才接着说。
她没有往我旁边来，而是往后走了一排，把书放在桌上。
奇怪……
明明上午还好好的。
索恩教授照旧讲得很快，这也是之前我没有连上帝国近几年法阵发展的原因。
今天他讲的是三层法阵叠合该怎么拼接，他在黑板上一层一层画上去，一直到画完第三层为止，一气呵成。画完才回过头说下周要交一张自己画的三层法阵图，交不上来的下回就不用来了。底下响起一阵翻本子的声音。
我记了满满两页，中间那一列还是没有多少人坐，索恩教授也没在意。
下课的时候莉拉先站了起来。
“我去问教授一个问题。”
“好。”
她抱着书往讲台那边走，我把笔记收好，等到屋里的人都走空了才出去，此时莉拉还在向教授询问问题。
楼下的走廊里，奈莉靠着墙张望着，看见我就直起了身。
“你可算下来了。”
“等我？”
“等你。”她把书往肩上一甩，“我今天听见有人谈论。”
“说什么？”
“说莉拉。”她的声音压下去了一点，但不算成功，“说她昨天在圈子里站着一动不动，就是等着有人救她。”奈莉说完还嫌不够，又学起了那人的语气，模仿得很像，“‘那种人情她一辈子都还不上，所以往后她就只能一直贴着那边。’”
她学完自己先气上了，脸涨得通红。
“上午听见一回，刚刚在走廊里又听见一回。第二回还多出半句，说她早就打听清楚了这学院里谁护得住她。”
“谁说的。”
有人抢了我的话，声音是从后面过来的。菲奥娜从剑术场那头走上来，标志性的高马尾，一手拎着剑。
“最开始是跟我一块儿上药剂课的人。”奈莉回答，“个子高高的，话最多的那个。”
“哦。”菲奥娜把剑往肩上一搭。
“‘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昨天我在对面站着，从头看到尾。要攀高枝，用不着在那种时候站在圈里给人当水缸。”
说完她就不说了，把剑从肩上取下来，低头去擦剑鞘上的灰。
“我去问问他。”奈莉说着就要离开。
“不值当。”
米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哪里不值当？”奈莉转过身看向她，“我又不打他。”
“你就算打了还得赔他药钱。”这句话是菲奥娜说的。
“我就问他一句，从哪里听来的。”
“你问完，他明天就有第二句可以说了。”米娅回答道。
奈莉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一脚踢在地上的石子上。石子滚了很远，一直到路边的树底下才停住。
米娅把剩下半块饼干吃完了。
“走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渣，“再站下去食堂就连汤都没了。”
“……”
下午莉拉奇怪的表现，我已经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练剑，第三式已经能抬到该到的地方了，只是心烦意乱，心里想着莉拉的事情。
食堂里原本是混着坐的，索拉的、伏尔特的，谁挨着谁都不要紧。但今天各坐各的了。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打完饭端着盘子，自然就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关于莉拉的话我这一天也听见了两次。一次是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两个人正说着，看见我端着盘子过去就不说了；一次是在图书馆的门口，说话的那个人还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说完还笑了一声。
莉拉这一天一直跟在我后面。
去教室的路上，去食堂的路上，都是这样。我停下来等，她就停下来。我走了，她才走。下午那堂课的钟都敲过了她才进来，坐下的时候没有看我。
傍晚下课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先走吧，诺拉……”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我有些烦闷，原本在我的想象中一切不该是这个样子。为了能让莉拉好受一点，我先走了。
晚饭莉拉没有来食堂。我们从食堂出来回宿舍的路上，米娅忽然问奈莉。
“你上药剂课那个，就是嘴巴大的那个，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做木料生意的吧。”奈莉想了想，“有人提起过一次，说他家的板材供着好多地方，至于是哪个省的我不清楚，听口音像南边来的。”
“哦。”
米娅“哦”完就没有下文了，转头去说别的。
第三天又是法阵课。我到得早，这一天没有再等莉拉，但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应对了，趁我还没有彻底生气之前……
图是前一晚画完的，被我卷起来压在书底下。前后左右的人都在说别的，说那张图，说某堂课换了考法，说昨天武技场上谁被打惨了。
再往后，我再没有听过关于莉拉的那句话，像是被谁凭空抽走了一段。
我没有想明白这段流言是怎么结束的。
傍晚我和莱昂、米娅正要去吃晚饭，在宿舍楼下碰见了阿尔文。
他手里拎着一双护腕，说是上回借莱昂的，一直忘了还。
“下回训练直接给我就行，没必要特意跑一趟。”莱昂说。
“那不行，借的东西就得还。不过不得不承认，我没用过这么好的，有点舍不得，哈哈哈。”
他把护腕塞给了莱昂，只是塞完站在我们面前没有走。
“那个……”
“嗯？”
“莉拉她，”他抬手挠了一下头，“那天之后，还好吧。”
我们三个都看着他。
“她挺好的。”我说。就算有什么我也会去解决，这后半句我在心里默默补上了。
“哦，那就好。”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
“知道。”莱昂说。
他这才走了。
莱昂把那双护腕往肩上一挂，什么也没说。
晚饭我们坐的还是往常那张桌子。
奈莉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个人，竟然是菲奥娜。
“嘻嘻，菲奥娜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奈莉向我们说道。
莉拉是最后到的，端着盘子在桌边站了一下，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邻桌的两个人端着盘子从我们后面路过，其中一个往这边看了一眼。
莉拉没有抬头，只是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今天的汤有点咸。”奈莉说。
“每天都咸。”菲奥娜接的。
“今天格外咸。”
“你昨天说昨天格外咸。”米娅有点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对话了。
“那就是天天都格外咸。”
菲奥娜吃得最快，吃完把碗往前一推，剑还靠在她旁边的桌腿上。
“我先走了，塞巴斯蒂安还在武技场那边等着给我撑结界。”
“你等等。”奈莉随即也吃完了，“我们一起走，我要去药剂楼，我的锅还烧着火呢。”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莉拉一眼。
“莉拉，你一道走吗？你不是说今天要早点回去吗？”
莉拉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再坐一会儿。”
奈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随即跟着菲奥娜从桌子另一边绕出去，两人说话的声音一路传到门口才停。
看来她们两个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这么熟了。
桌上剩下我们四个。
米娅说起社里前两天收进来的一只碗，底款是假的，做假的人手艺其实还不错，坏就坏在把年份刻得太清楚了。
“真东西哪有把话说得这么满的。”她说。
莱昂“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米娅忽然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愣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
关于莉拉的流言不是自己消失的。
“米娅……”
“嗯？”她低头去喝汤，“今天的汤是真的有点咸。”
莉拉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吃完，吃得很慢。
“诺拉。”
“嗯？”
“下回要是还编大组，”她说，“我不想再站在圈里了。”
“嗯。”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站哪儿。”
我想了一下。
“那得看你是想拦住人，还是想把人打下去。这两件事，你的心态会不一样。”
“我回去想想……”
她把碗摞到盘子上，摞得很整齐。
散的时候米娅第一个站起来，说社里还有一摞东西等着她评估。
“还有一只碗，等会我得再看一遍。”她说。
莱昂说武技社今晚有人约他，拎起那双护腕，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出去。
我和莉拉一起出的门。
外面天还没有黑透。
她走在我旁边，这一次没有再慢我半步。
我们在岔路口分开，她往宿舍楼那边走。
“明天见。”
“明天见。”
我一个人往图书馆去。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我就想去图书馆看看书。
这个点的图书馆没有几个人，厅堂里安静得连翻书的声音都听得见。我从靠墙那一排矮书架前面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尤里安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本书，边上是他那个小本子。
他没有抬头。
我从他后面走了过去，没有出声。
靠窗那张桌子空着。
我找到一本之前看过的书将它摊开，翻到上次折了角的那一页，从那里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