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仿佛有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春学期就只剩下几天的时间,学院里面的树在不知不觉间绿透了。前些日子还能看见一些枝条,现在抬头就只剩下一层密密的叶子,风一过,光点在石板上晃个不停。天也黑得晚了,这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上没有下去。
我把一本书还了,又借了一本。管理员在登记册上写字,笔尖压得很重,写完把书推给我。
是法阵那一类的书。这学期后面的时间,索恩教授讲到哪里,我就从哪里往后面查阅,能看多远算多远。这个学期,我花在这上面的时间,比花在别处的都要多。
学院里的感觉现在要轻松很多。走廊上有人靠着墙背书,也有人已经在算回家的路要走几天了。
米娅这几天忙着社团结账的事情,听说整个社团已经被她搞得风风火火,都开始赚钱了,经常能看见她手上沾着墨水没有擦干净。
奈莉的药炼得很顺利,至少她说她学到了很多东西,而且之前那个炸锅的人被调到其他组去了,也就没有听到关于炸锅的趣事了。
莱昂则是被人拉去武技社清点器械,但光是剑这一种的数量就数出了三个不一样的数,最后他们决定重新数第四遍。
在这个学院里,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没有马上回宿舍,顺着回廊往东边绕了一段。那头是魔法练习场。
场地上没什么人,但是我看见了莉拉在那儿。
她一个人站在中间,两手平摊着,手心上浮着一圈流水,轻盈地在空中悬浮流动着。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过去的,她先看见了我。
“莉拉!”
她一只手控制着那一圈流水,一只手朝我招手,虽然流水轻微晃动着,但没有散掉。
显然她这学期的进步很大。
我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练这个。”她把手往前送了送,让我看得清楚一些。
那一圈流水绕着掌心走,走到头了又接上,接口在哪儿看不出来。
下第一场雪那天,她手上还是一颗水球。表面看着是稳的,仔细看,里面一直在轻轻地颤,术式收不住尾。
这一次不颤了。
我伸了一下手,又收了回来,因为发现没有地方要指的了。
“你那天说的那半圈,我一直在练。”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手心,“练到后来就不用数了,它自己会走。”
“嗯。”
“那个我靠自己是琢磨不出来的。”
流水又绕过去一圈。
“上回你说的那两样,我想过了。”她说,“我可能不太会往前压。”
“嗯。”
“我想先练能撑多久的。”
她说完抬了一下眼睛,又低下去了。
“现在能撑多久。”
“撑到手抬不住为止。”她说。
“比上次稳。”我说。
“真的吗。”
“真的。”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重新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天要黑了。”我说。
“我再练一会儿。”
我从场边绕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两只手又变回之前那样平摊着。
中庭这个时候人不多。
石板路上是碎的光斑,跟开学那天一样,只是那时候树还没有叶子。白天的热气还没有散干净,从石板上一层一层往上返。
两边的屋檐下有鸟,一直在叫,这个季节它们叫得特别密,密到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听。
我看见了尤里安,他蹲在中庭那棵树底下,本子摊在膝盖上,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走得很慢。
我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察觉。
钟楼的钟在这时候响了。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响到一半,声音断了。
不是变轻,是断了。
鸟的叫声没了,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没了,脚步声没了,我自己的呼吸声也没了。
我停在原地。
四周什么都没变。光斑还在石板上晃,叶子还在动,前面十几步远有两个人正走着,其中一个偏头在跟另一个说话,嘴一张一合。
我什么都听不见。
跟上次与莉拉同行的时候是一样的情况。所有的东西都被隔了一层什么,我在这一层的里面,又或者是外面,说不清楚。
只是上一次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我什么都来不及做。
这一次不一样。
我抬起脚,往前踩了一步。石板是硬的,脚底感觉得到,可是没有声音。
我张了张嘴。
喉咙在动,胸口在动,我知道自己出了声,但我听不见。
我抬头去看前面那两个人,他们还在往前走,其中一个的手搭在另一个肩上,往下拍了两下。
他们没有停。
停下来的只有我。
我拍了一下手,掌心是有感觉的,但声音没有。
我把手抬起来,让一点魔力聚到掌心。
它来了,和平常一样汹涌。掌心魔力汇聚的感觉是有的,闷胀感也涌上胸口,一切都在该在的地方。
我把它散开,又聚了一次,还是一样。
什么都正常。
除了听不见。
我想数一数自己的呼吸。听不见,只能靠胸口那点起伏数,数到第二下就乱了,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算起。
然后声音全回来了。
鸟叫、风、脚步、那两个人说话的尾音,还有钟楼第三下没响完的那半声,不知道是补上了还是我漏听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树底下有响动。
我转过头。
尤里安已经站了起来,本子还摊在手上,起得有些急,膝盖上落的那点碎叶都没有拍。
他仰着头,看着中庭西边那一溜屋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从另一边走了。
他没有看我。
我朝屋檐那边看了一眼,鸟还在,叫得和刚才一样密。
或许他是在看鸟吧。
那两个说话的人已经走远了,中庭里又有别人进来,脚步声从我两边分开,又在后面合上。
我没有马上走。
我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等它再来一次。脚边的光斑慢慢挪过去了一小段,钟楼那边没有再响,鸟一直在叫。
什么也没有发生。
初雪那天在回廊上,莉拉问过我一句“你怎么了”,我说走神了。
今天没有人问。
往宿舍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里有人端着水盆过去,有人堵在门口说话,声音一直传到楼梯口。
到处都是声音。
回到宿舍的时候,菲奥娜的床是空的,剑也不在,大概又是和她的青梅竹马塞巴斯蒂安混在一起。
我在床沿坐下,闭上眼睛。
把意识沉到最底下,那本书还在原来的地方。靛蓝色的封面,银色的六芒星,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照旧把今天多出来的那一点魔力推过去。
这个动作我做了很多年,从来不用想。它一直像一块干燥的海绵,你把水放上去,它就吸进去了。
今天那一下,停住了。
不是拒绝,也不是推回来,就是没有立刻吞进去。魔力停在那层封面外面,停了很短的一下,但足够让我感知到。
然后它才吸了进去。
我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是正常的,和平时没有分别,快得我根本抓不住那个过程。
第三次也一样。
我停下来,把刚才那一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慢。这本书从来没有慢过。
我把意识挪到合页上。
还是冷的。
初雪那天晚上我以为那是一次性的东西,过几天自己就会散掉。它没有散。从那天到今天,它就一直冷着,不多也不少,冷得像它本来就该是这个温度。
书打不开,六芒星的光没有变化,存在里面的魔力也没有变少,反而已经庞大到足以让我吃惊的地步。
一切如常。
我收回意识,睁开眼。
这一次眉心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想把傍晚那一下算清楚。
钟响了三下,断在第三下的一半,开头我是知道的。
可是断了多久,我不知道。
回过神的时候那半声是补上了还是我漏掉了,我也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我把今天借回来的那本书翻开,看了两行,一个字也没有进去,又合上了。
窗外有声音。
风声,树叶的声音,远处不知道谁在说话,走廊尽头有人拖了一下椅子。
一切都在。
我听了一会儿。
那个拖椅子的人又拖了一下,接着是笑声,两三个人一起笑的。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上。
被子还是冬天那一条,现在盖着已经有点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