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学期的排名出来了,榜单贴在学院中庭的告示板上。
我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两三圈的人,比上学期还挤。最前面的几个人,手指都点在最上面那一格上。
“分开了。”
“差多少?”
“榜单没显示,反正是分开了。”
最上面是奥古斯特的名字,我的在底下一行。
围着榜单的人说了半天,但讨论的只有我们两个。
米娅出现在了我身后,踮着脚看了一眼。
“哟。”
“走吧。”我说。
中庭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些看完榜单不着急走的人。太阳已经斜了,石头晒了一天,坐上去是烫的。奈莉和莉拉占了靠树那一段,菲奥娜靠着石栏站着,塞巴斯蒂安蹲在她旁边,正把一堆杂物按顺序理好。
我们挤出来,在她们旁边坐下。
“我家的商队后天会到帝都。”奈莉忽然说。
“来收货?”米娅立刻接了。
“嗯,收完往北边走。”奈莉说,“今年多来了两辆马车。”
“收完还回帝都吗?”
“不回来,直接进山。交完货他们就回菲恩领了。”
米娅“哦”了一声。
这个“哦”我听过,因为她即将有下文。
过了一会儿她果然又开口了。
“奈莉。”
“嗯?”
“顺路能带人吗。”
奈莉眨了一下眼睛。
“带谁?”
“带我们。”
莱昂正低头啃一块从食堂顺出来的面包,听见这句抬起了头。
“去哪儿?”
“卡兹格拉姆。”米娅说,“她家商队每年都走那条路。”
“不回家?”
“不回家。”米娅说,“三个月呢,回去待着能干什么,无聊。”
莱昂想了一下,看得出是真的在想。
“也是。”
奈莉已经坐直了。
“真的假的。”她说,“我可以去问,我爹这趟跟着车来,当面问最快。”
“他会答应?”
“多四个人他还能多使唤四个人。”
“谁给你使唤。”米娅说。
“到了山里你就知道了,谁都得干活。”
她们说着,一起看向了我。
“我要先问家里。”我说。
“那你快点问。”米娅说。
“收完货就走。”奈莉补了一句,“不等人的。”
“那你呢?”奈莉转过头去问莉拉。
莉拉抱着膝盖坐着,一直没有说话。
“我回家。”她说。
“回萨拉省?”
“嗯。”她说,“过年那次假太短了,来回都不够。这次够。”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谁。
“要走多久?”
“不知道。我娘说走大路稳当,慢是慢一点。”
米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菲奥娜呢。”
“回。”菲奥娜说。
“我和她一道。”塞巴斯蒂安头也没有抬,还在理他那堆杂物。
没有人接话。
散了之后我回宿舍收东西。
菲奥娜的箱子摊在地板中央,衣服堆了半张床,还是老样子。
“三个月。”她把一件外衣抖开甩进箱子,“走的时候把窗关上,这屋没人了。”
“路上小心。”
“山道我走了十几年了。”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把书都还了。管理员翻着登记册核了一遍,说下学期见。
莉拉的车是傍晚的。我们送到学院门口,她抱着两个包,回头挥了一下手就上车了。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米娅比我先走,她家的车停在另一头,她隔着老远喊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奈莉和莱昂留在宿舍,奈莉要等商队。
信是当天晚上写的,两封,一封给祖母,一封给母亲。母亲开春就回索拉去了,年后没多久走的,说府里那边一大摊子事,没人管着不行。
给母亲那封写得长,先说了学期里的事,说了课业,说了朋友,最后才说到山路和商队。给祖母那封只有小半页。
管事把两封信一起封了火漆,送去后院。我跟着走了几步,站在拱门那儿看。灰鸽是从最上面那一排笼子里取的,取鸽子的人把信筒扣在它脚踝上,扣好了拿手指弹了弹,鸽子往上一蹿就没影了。
隔了一天,商队到了。
午后奈莉让人到大公府门上捎了一句话:城西货栈。
货栈院子里堆着麻包,装了一半的车横在当中,人从两边绕着走。米娅比我先到,正仰头看一垛比她高的货。莱昂在另一边替人扶着车辕。
奈莉她爹菲恩子爵蹲在一堆麻包上核单子,靴子上、袖子上全是灰。
“人可以带。”他说,头没有抬,“三条规矩:自己的东西自己拿,路上听调度,到了山里不许一个人走开。”
“就这些?”米娅问。
“就这些。”他翻过一页,“你要是想做生意,等我有空再谈。”
米娅的眼睛亮了一下。
“记着了。”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行礼。
“家里怎么说。”
“信还没回来。”我说。
祖母的第一封回信是第二天到的。
祖母的字一如既往地端正。她没有问危不危险,只问了三件事:跟谁去、住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我当天晚上就答了,一条一条写清楚,第二天一早又寄了一次。
这一来一回的工夫,货栈那边一天比一天空。我又去过两趟,头一趟院子当中还横着七八辆没装完的车,第二趟麻包垛已经塌下去半人高,空出来的地上留着一圈一圈的印子。
祖母的第二封回信到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书。只有一行:那就去吧。
然后是母亲的回信,同一天到,两行。第一行说知道了,第二行说剑带着。末尾捎了半句,说父亲让她转告一声:他知道了。
祖父那边是我自己去说的。
这天他刚好在书房,桌上摊着东西,我进去的时候他把最上面那一张翻过去扣住了。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包括三条规矩,包括什么时候回来。他听完,问了一句:
“菲恩家的商队?”
“是。”
“走的是北道,还是山口那条。”
我答不上来。
“回去问清楚。”他说,“问清楚了再来。”
立马我就去了城西的货栈。奈莉她爹还蹲在那堆麻包上,听见问,头都没有抬。
“山口。北道关卡多,货每过一趟都很麻烦。山口这条路我们走了二十几年了。”
我道了谢,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又去了一次书房。灯还亮着。
“山口那条。”
祖父“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又说了一句。
“到了给你祖母写信。”
“知道了。”
第二天我到货栈的时候,米娅正蹲在一堆还没拆的麻包前面,跟奈莉说话。
“成了。”
米娅拍了一下手。莱昂在车那头“哦”了一声,站了起来。
“那我现在去写信。”
“你还没写?”
“等你这边成了才写啊。”他说得理所当然,说完就往回走了。
米娅已经在跟奈莉算路上要带多少钱。奈莉说带钱没用,山里认货不认钱。
“那我带货。”米娅说。
“你带什么货。”
“我还不知道。”米娅说,“所以要去看。”
后面这两天过得很快。
米娅在她家宅子里翻了两天,最后装出来的东西装了三个箱子,说是拿来换的。奈莉整天泡在货栈,人晒得比谁都黑。莱昂什么都没收拾,被米娅问起来只说“衣服和剑”,米娅说他这样到了山里得冻着,他说那就多带一件。
出发前一天傍晚我从货栈回来,外院停着两辆马车,不是家里的。辕上的漆是深色的,车厢角上包着铜,也不是城里车行租得到的那一种。车夫在阶下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
门房替我开了门,正要往里通报,我摆了一下手。
厅里点着灯,人却不多。管事从偏殿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摞东西,看见我停了半步,喊了一声小姐,然后就接着往前走了。
偏殿的灯亮着。窗纸上有影子,两个,隔一会儿动一下。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院子只听得见起伏,听不出字。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穿堂过来,把偏殿门口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影子跟着歪了一歪,很快又正回去。
没有人出来。
我上楼了。
厨房那边给我留了饭,热过两遍。我吃完自己把碗送回去了,路上没有碰见人。
上路的东西不多。换洗的、伤药、还有母亲说的那把剑。能收进戒指的我都收了,剑没有收,靠在床边。
躺下之前我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楼下的说话声还在,中间停过一次,很短,然后又接上了。
我睡着的时候它还在。
天没亮我就下楼了。
赛勒斯站在门厅里,靠着柱子,眼睛底下一片青。
“这么早。”
“商队天亮就走。”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个月。”
“嗯。”
“到了写信。”
“嗯。”
他伸手把我领口的搭扣正了一下,弄完转身就往偏殿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钱够不够。”
“我有祖父给的卡。”
“哈哈,那看来你有时候得救济一下你哥。”
他说完就进去了。
商队在北门外的空地上等。
二十几辆车,一半装满了,一半还在装。菲恩家的旗子挂在头车上,风一吹就翻过去贴住旗杆,过一会儿又展开。
奈莉一到就不见了,钻进车队里去了,隔着老远能听见她跟人说话的声音,语速比平常快一倍。
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车把式,脸晒得很深。他看见我们几个走过来,先看的是行李,不是人。
“就这些?”
“就这些。”米娅说。
他“嗯”了一声,指了指中间靠后的一辆。
“坐那辆。货轻。”
车厢里堆着一半的货,麻布捆着,闻着有股干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奈莉后来说那是矮人要的东西,一半是药材,一半是弦。
出城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几个骑马的人,牵着马站在树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其中一个的斗篷是深灰的,边上磨得起了毛。
城墙在左边拖了很久才断开,断开的地方是水。帝都的几条大河在这儿汇到一处,一齐涌进那片望不到边的湖。出了北门再往回看,城就压在水边上,日头照着,看不出哪里是岸。
那片水里有一条是从索拉来的。绕了大半个帝国,到这儿就不走了。
车队走得不快。走出去很远,钟声还追得上,一声一声压在车轮底下。
后来就听不见了。
我没有再回头。
中午车队停下歇脚,我下车走动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件深灰色斗篷。
倒是同路。
路是往北的。奈莉说走上五六天到伏尔特,穿过那里的平原再往北,卡兹格拉姆的山就在那头。
米娅已经开始算这一趟能带什么回来。她说药材不行,太占地方,得带小的、贵的。
“比如?”莱昂问。
“比如我还不知道。”
“那你算什么。”
“算的就是这个。”
奈莉从前面爬回来,说前头那辆车上有山货干,可以先尝尝。莱昂立刻就挪过去了。
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货堆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最上面那一捆。前面传来莱昂的声音,说山货干是甜的。
麻绳勒得很紧,一点都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