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一支队伍是怎么行进的。
只不过是军队,而这次是商队。
天不亮就有人开始给马上套,没有人喊起,但每个人总会在该出现的时候自觉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到了中午,车队会精准地定位到水源的位置进行驻扎,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也会完成好扎营工作。领队说过一次,夜里走山道是拿命换脚程,很容易出事。
或许也是他们常年往返这段路程的原因,行进的节奏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慢,也不会因为太赶时间而在路途中出现差错。
菲恩子爵没有跟车。收完货他就回菲恩领去了,说领地上还有一摊子事,临走前把我们四个交给了领队,并告诉我们路上一切小心。
领队姓什么我不知道,只不过商队上下都叫他领队,奈莉也叫他领队叔叔。
“路上出什么事或者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他说,“不要自己做决定,也别自己想办法。”
米娅在路途的第一天就倒下了。
她起先还硬撑,说山路而已,来帝都那趟穿斯里兰特省,走的全是层层叠叠的山,她一次都没有难受过。
可这次不一样。
这条是绕着山腰一圈一圈往上盘的,一个弯连着一个弯,弯到车身得先横过来才转得过去;转完一个,低头就能看见刚才走过的那一段贴在下面,近得像是伸手够得着。一路转下来,日头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又跑到右边去了。
中午她吃了半块饼,下午全吐在了路边。奈莉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干姜片让她含着,说她爹当年也这样,含上三天就好。
“三天,我去。”米娅躺在货堆上,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想快点好,就下来走走。”
“我宁愿躺着吐!”
“还不是你选的要来这边。”
“……”
米娅被我说得已经有些生无可恋。
她那两天什么都干不了,眼睛闭着,脸是白的,连话都懒得接。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最安静的两天。
莱昂第二天就不在我们这辆车上了。
在货栈的时候就是这样。装卸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嗓子要人搭手,他跳下去就干,干完人家递水给他,他喝了又去搬下一趟。第三天早上套车,前面有人直接喊了他的名字,喊得很顺口,像是喊了很久了。
“他这样迟早被使唤死。”米娅闭着眼睛说。
“他乐意。”奈莉说,“而且他现在搬得比两个老手加起来还快。”
这几天变化最大的就是奈莉。
在学院里她话不算多,米娅一开口她就往后靠,有时接一句,接完就笑。在这儿她一天说的话比在学院一个星期都多,人也常常不在车上,一停下来就往前面钻,隔着老远能听见她在跟谁说话。
第三天下午车队在一处岔口停了下来。前面几辆车边上围了一圈人,正为一堆刚收上来的东西争执,有人说货主掺了陈货。
奈莉挤进去,蹲下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又在手心里搓开看。
“上面这层是今年的,底下是陈的。”她说,“陈的也不是坏货,晒得挺干净。就是不能按今年的价给。”
“你怎么看出来的。”米娅在车上撑起半个身子,这是她躺下之后第一句有力气的话。
“闻。”奈莉说,“新的有股冲鼻子的辣味,陈的那股走了,只剩草味。你们把上面这层扒开,再闻一次。”
货主真的扒开闻了一次,然后骂了一句。
奈莉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一点都不心虚。
“不愧是子爵家的姑娘。”车队里面有人感叹道。
“这跟我爹没关系。”她回应,“是一个矮人教我的。我朋友,叫多恩,就在前头那几辆车上。”
车重新动起来以后米娅才躺回去。
“她刚才搓那一下,”她说,“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她闭上眼睛,“回头得学。”
多恩我是第四天才认得的。
他一直在最前面那几辆车上。个子到我肩膀,肩膀比莱昂还宽,胡子编成两股垂在胸前,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可是搬起东西来比谁都稳。
奈莉跑过去喊他的时候我跟在后面几步,看见她一路小跑,喊了一声,那个矮人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转过身,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奈莉长高了。”他说,“就是没长壮。”
“我长壮了!”
“没有。”
奈莉说多恩跟着她家的车走了快二十年,她会走路的时候就见过他。
“我小时候骑他脖子上。”
“现在驮不动了。”多恩接了一句,头也没有回,“你比小时候重多了,哈哈哈。”
“我没重!”
“他那时候就长这样。”奈莉退了半步打量他,像是要给我指出什么,“一根胡子都没白。”
“矮人熬得久。”多恩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你爹年轻时我也见过。那会儿他也说我老。”
“那你到底几岁了?”
“不告诉小孩。”
“奈莉。”领队在更前面喊,“你要是闲着就过来数一遍这几车。”
“来了!”
她跑走了。莱昂那边也有人在叫他。车队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只剩我和米娅在车上,米娅还闭着眼睛。
“诺拉。”她忽然说。
“嗯?”
“咱们在这儿是最没用的两个。”
“你可以先把姜片吐了。”
她笑了一声,不过已经没有力气笑第二声了。
第五天下午到的省界。
关卡设在一道石桥的两头。桥不宽,车得一辆一辆过,我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长长一截,一眼看不到头。
排在前面的大半是拉粮的。麻袋堆得比车厢还高,用来防水的苫布捆得死死的,一辆接一辆往桥上挪。
“这条道天天这样。”领队说,“往南运的,一年到头不断。”
桥这头站着兵。验单子的两个,看车的四个,还有两个牵着马在边上来回走。他们翻单子翻得很快,问话也短,问完就摆手放行,没有哪辆车停得久。
等着的时候奈莉朝斜后方指了一下,说那一队也是往北的,车上的记号是从帝都出来的。
我顺着看过去,先看见几个人围着一辆车清点,然后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她没有穿围裙,是一件很素的深色外衣,头发还是那样松松地挽着。她低头翻着一本册子,抬起来的时候和我对上了。
她认出我比我认出她还快。
“阿斯特拉德小姐。”
“……店长。”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她像是不在意,走过来两步,隔着一辆马车的距离站住了。
“您怎么在这儿?”米娅从车上探出头,先开了口。
“进货。”她说,“山里有几样东西,别处买不到。学院放了假,店里清闲,正好走一趟。”
“您亲自来?”
“东西要自己挑。”
米娅“哦”了一声,我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边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转身之前又说了一句。
“果馅饼换馅了。”她说,“这个季节不用苹果和梨,换葡萄了。等您回去可以尝尝。”
“好。”
她走了。
“我就说她眼熟。”米娅等人走远了才说,声音压得很低,“上学期我们在那儿吃饭,她从楼上下来站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了一眼。她跟你很熟啊,诺拉?”
“你们忙的时候,我自己又去了几次。”
“怎么不叫我!你叫我,我肯定就不忙了呀!”
正当米娅抗议我的时候,莱昂的声音传来。
“谁啊?”他从后面那辆车上探出头来。
“学院门口那家的店长。”
“哦。”他说,“那家的浓汤好喝。”
轮到我们这辆的时候,验单子的那个士兵翻了两页就还了回来,眼睛在车上扫了一下,看见了我们这几个与车队不符的样貌与气质。
“自家的晚辈,跟车走一趟。”领队替我们说了一句。
“嗯。”
有魔法的痕迹在流转,是查验那一种。
然后就过了。
“过了这桥就是伏尔特省。”上了桥领队才说,“这条道就是这点好,验得松。人家忙着放粮车,谁耐烦查你们。”
过了桥,路就变了。
先变的是路本身。前几天走的是山道,颠得米娅要死要活;过了桥,车轮底下的动静一下子平下来,是压得实实的土路,两边挖着排水的沟,沟里的水是走着的。
然后是树。路两边种着一排一排的树,一样高,间距一样宽,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这边的路修得比帝都近郊还好。”米娅坐了起来。她这天已经缓过来大半,一缓过来就开始看东西。
“粮车走的道。”多恩的声音从前头那辆车上过来,“年年修。”
田是一块接一块的,中间的田埂笔直,一条都不歪。麦子黄了一半,风过去的时候整片一起倒下去,又一起起来。远处的村子看得见房顶,是一个颜色的。
傍晚车队从一个村子边上过。
晒谷场上摊着粮食,有人拿木耙一趟一趟地往回推,推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间距也是一样的。水渠边上有女人在洗东西,洗完的搭在渠沿上,一件挨一件。
几个半大的孩子赶着一群鹅从我们车前面横过去。赶得很利索,鹅一只都没有散开。
其中一个撂下棍子跟着车跑了几步,仰着头看车上的货。晒谷场那边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不重,也没有骂他,那孩子就回去了,捡起棍子接着赶他的鹅。
路边堆着粮袋,码得一层压一层,苫布拉得平平的,四角用石头压住。
有兵。两个人一队,隔一段路就有一队,站着不动,也不看我们的车。
“这边很太平。”领队说,“太平好些年了。”
多恩在前面哼了一声。
“地也好。”他说,“这一片底下是黑土,往北到我们那儿就只剩石头了。”
天开始暗了,车没有停。前后都还有车在走,轮子响成一片。村子里陆陆续续点起灯,先是一家,然后是一片,亮得很齐整。
莱昂从后面那辆车上爬过来,手里抓着三个梨,说是刚才有人塞给他的,让我们尝尝。
“哪来的?”我问。
“说是路边树上摘的。”莱昂咬了一口,“甜。”
米娅伸手拿了一个,咬得很响。我接过一个,没有马上吃。
我一路看过来。地是好地,路是好路,粮食堆得比人还高,连赶鹅的孩子都不叫唤。
自从进了这片地界到现在,我没有看见一个闲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