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山前

作者:辣辣味 更新时间:2026/8/9 1:33:03 字数:4329

伏尔特省很大。

我们在里面走了好些天。

平原上的麦子已经割过一茬了,麦茬齐刷刷地留在地里,一片连着一片,风从上面吹过,麦田的颜色被吹得一会深、一会浅。

晒谷场一个接一个,都是圆形的,看起来很可爱,里面的谷物被碾得发亮,场边堆着几垛草,垛得四四方方。每个村子的村口都有一座粮仓,石头砌到齐腰,再往上是木头造的。

路上的车比人多。往南去的一律满载,苫布拉得很严密;往北回的一律空着,车板上还沾着谷壳,动起来很轻,有的马车轮子还不时会抖起来两下。两股车流在一条路上错开,看起来好不热闹。

这样的场景,第一天是好看的。看到第四天,眼睛不再聚焦,有些乏味了。

米娅也是,头两天很有精神。她坐在车沿上,一样一样地对着自己的小本子:这一垛草能喂多少牲口,这一车粮到帝都要走几天,到了帝都会涨多少钱。她说她家的账本上,伏尔特的粮价年年都有,是一行一行的数字,她从十二岁看到现在。

“我一直以为那就只是个价钱。”第三天下午她忽然说。

“不然呢?”我发出疑问。

“不然是这个。”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外头正是一片刚割完的地,几个人蹲在地里捡穗子,捡得很慢,一个一个捡,没有一点浪费。

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看多了眼睛会发木。”她说。

再后面的几天她就不太看了。

场景在不知不觉间切换,两天后,没有田地了。

粮田先是变成草地,草里混杂着石头,石头一天比一天多。

再往后草也稀疏了,路开始往上走,车轮碾过去的声音跟着变了,沉闷转为清脆。

奈莉这几天老往车外探身子。哪一段路边有水、哪个坡上头有一片矮树、翻过去以后能看见什么,她都能提前说出来,说完还要回头确认一遍自己说对了。有一回她指着远处一块从草里冒出来的白石头,说她十岁那年在那底下捡到过一颗牙齿。

“什么东西的牙齿。”米娅问。

“不知道。”奈莉说,“反正不是人的。”

多恩这几天话也多起来。他从前头那辆车挪到了中间,坐在货堆边上,抬手指了指前面横着的一道山脊。

“过了那儿就是我们矮人的地界了。”

“没有关卡?”米娅问。

“关卡?”

“两国之间。”米娅说,“税呢,单子呢,查货的士兵呢?”

多恩看了她一眼,像是这个问题被问得有点新奇。

“因为之前一起打过一仗的交情。”他说,“所以现在没有关卡。”

米娅掰着指头算了一下。

“那都四百多年前了。”

“那只是你们的四百多年。”

他低下头去收拾脚边的绳子,没有再说。

我们就这么出了帝国。

没有桥,没有兵,没有人翻货物。车队穿过那道山脊的时候,谁也没有停下来说一句。

傍晚到了卡兹格拉姆的山脚。

这不止是一座山。

最前头一道横过来,山脊拉得很长,像一堵墙,墙上有一道一道竖着的沟,是水冲出来的,沟里积着影子。这一道后面还有一道,往上抬起半个头,再后面又是一道,阴影越往后越来越淡,淡到最后分不清是山还是云,可它们还在那儿,一层一层能码到天上去。

太阳斜在西边,光从侧面扫过来,被最前面那道山脊整个挡住。挡住的这一面是黑的,黑得看不出细节,只有边缘被光镶了一条边,亮得很尖锐,像是被人一刀砍下造成的。而侧过去的那些坡上还留着太阳,一块一块的金黄,里面生长着树木,再往上就是光秃的石头,石头上能看见有白雪。

我们的车队在这底下像是被人撒下的一把豆子。

渺小。

半山腰有一条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斜着往上,绕过一个突出来的岩角就不见了。

“那是路吗?”我问。

“是路。”奈莉说,“明天我们从那儿上去。”

车队在山脚下一片开阔地停住。二十几辆车围成一个大圈,车辕朝外,马匹拴在圈里。领队绕着圈走了一趟,走到哪儿指到哪儿,声音不高,指过的地方立刻就有人动起来。

“今晚在这儿。”他走回来说,“明天进山。到了山里跟紧,别自己走开。”

我想要动一动,准备帮忙去搬东西,但立马就被人顺手接了过去。我去抱柴,有人比我先一步。第三回我伸手,有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小姐,您坐着就行。”

好吧,我坐着了。

米娅抱着她的本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撞了我一下。

“坐着挺好。”她说,“我也坐着。”

“你不去问价了?”

“等会儿,他们现在忙。”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再说这会儿去问,问出来的都是客套话。”

我们就一起坐着看。

莱昂那边则相反。

他一下车就被人喊走了,卸的、抬的、绑的,隔一会儿能听见有人叫他名字,叫得比头几天还顺口。这会儿他正跟着两个人学绑货:绳子在木箱上绕两圈,回穿一道,然后往下一拽。那两个人拽得很随意,但随意不代表不专业,他们轻轻一拽绳子就绑死了。莱昂学第一遍很慢,第二遍快了一些,第三遍手上一较劲,把自己四根手指连着绳子一起绑了进去。

他没喊,只是站在那儿不动了,应该是在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旁边那个人回过头,看见他这个样子,大笑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替他一点一点把绳结松开。

“他这个人。”米娅说。

“这已经比在货栈的时候强了。”我说。

莱昂这些天,何尝又不是一种修行。

米娅笑了一声,没接话,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帮我拿一会儿,我去逛逛。”她说着便站起来,往人多的那边去了。

我把手按在本子上面。

过了一会儿,奈莉从最前面回来了,脸上蹭了一道灰,说她把明天怎么进去给问清楚了。

天黑下来以后,星星很快就出现了。

它们在夜空中仿佛有生命一样,一闪一闪的,很好看。

多恩仰头看了一眼。

“进了山里面,就看不见这个了。”他说。

没有人接他这句,奈莉正跟一根很粗的柴火较劲,想往火堆里面塞,但一直找不到好的角度塞进去。

篝火有三堆,我们围的是最小的那一堆。

饭是一口大锅煮出来的,糊糊的一大勺,上头浇了点油,闻着有股焦味。米娅先尝了一口,没说话,第二口就吃得很快了。奈莉把她那份端在手上先捂了一会儿,热了热手,说这里的晚上比之前要冷。

莱昂则是连吃了两碗。

多恩端着他那一碗过来,在我们旁边坐下,火光把他胸前那两股胡子照得发红。

莱昂坐下的时候手上还是脏的,米娅瞪了他一眼,他就着裤子擦了两下,又坐下了。

“今天那个绑法你们看见没有。”他说,“绳子绕两圈,回穿一道。你越往外拽,它咬得越死。”

“你就学这个?”米娅说。

“有用啊。”

“他们绑的是货。”奈莉说,“你绑的是你自己。”

“……那次是意外。”

我笑出了声。

莱昂又向米娅认认真真地解释了一遍那个捆法,从头到尾,一步没落,仿佛这个很新奇、也很重要一般。奈莉听到一半也开始学了他的口气,两个人一来一往,越说越没边。米娅在一旁笑得往后仰,一只手撑在地上。

那个结我也看了很久。绕两圈是虚的,回穿的那一道才是要紧的:力从哪边来,它就往哪边咬紧一分。整个结吃力的地方只有那一处,别处都是为了那一个点服务着的。

我想起了韦伯老师,他在讲三层叠合法阵的时候,画满了一整块黑板,最后也只圈了一个点。

“多恩。”米娅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们那边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日子。”米娅说,“我们那边过年前一个月最好做生意,什么都会涨价。”

多恩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慢慢地嚼完了,才说:

“快到锻炉的日子了。”

“那是什么。”

“一年一回。”他说,“炉子开到最大,好材料都拿出来,全城的人都不睡。”

米娅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所以你们才这时候来?”

“不然为什么这时候来。”多恩说,“年年这时候来,知道的人都会来。”

“奈莉。”米娅立刻转过头。

“干嘛。”

“你怎么不跟我说。”

奈莉是真的愣了一下。

“……这个还要说吗。”

“奈莉·菲恩。”

“它年年都有啊。”奈莉把手里的柴一扔,“就跟秋天要收麦子一样,谁会专门告诉你今年秋天要收麦子。”

米娅张了张嘴,没张出话来。

我在旁边替她们两个把这个信息想了一遍,奈莉她确实一次都没提过。

“多恩。”

这是我头一回直接同他说话。

他转过来,等着。

“进了山之后,怎么认路。”

“认什么路。”

“里面很大吧。”我说,“岔口多不多。”

他想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以前没有人问过他。

“多。”他说,“多得你数不清。”

“那你们怎么记的呢?”

“不记路。”多恩说,“记灯。”

他用手在地上比了一个竖着的长条。

“城当中一口大井,通到底。灯挂在井壁上一路挂下去,每一盏上头都打着记号,是那一层做什么的。抬头看灯,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在井里呢。”

“找最大的那口炉。”他说,“一直烧着,从来不灭。往热的那边走,就回得去。”

我原以为那是一座矿。他说的不是矿,那是一座城,城墙就是山。

“越往下灯越少。”多恩又补了半句,“到底下就没几盏了,那边也没什么人。”

远处另外两堆火那边有人在唱歌。不成调,唱两句停一停,像是自己也忘了词。

“他们唱的什么。”我问。

“听不懂。”奈莉说,“我从小听到大也没听懂过,那是他们的话。”

“好日子。”多恩说,“期待着好日子。”

“那有用吗。”莱昂问。

“没用。”多恩说,“但是不唱心里会空。”

他说完低下头去吃他那碗糊糊,胡子上沾了一点,也没擦。

“这大概是离索拉最远的地方了吧。”莱昂忽然说。

没有人接。

“米娅。”奈莉转过头,“你那三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到现在都没让我看过。”

“一箱是水果。”米娅说得很痛快,“索拉的果干,杏仁、无花果、葡萄,还有蜜渍的果皮。他们那儿见不着太阳,我觉得他们不会自己做这个。”

“第二箱呢。”

“杂货。针、线、染料、镜子、纸、香料,还有一些迷宫材料,每样一点点。”

“每样一点点你换什么。”

“我不换。”米娅说,“我看他们先拿哪一样。”

奈莉想了想,好像也挑不出毛病。

“那第三箱呢。”

“第三箱不能看。”

“为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就是不值钱。”

“奈莉。”米娅坐直了,“到了地方我一样一样换给你看。”

后来说到伏尔特。

“那边的粮价我打听过了。”米娅说,“比帝都要低很多。”

多恩没有接这个话。他伸手把火边一根快烧塌的柴往里推了推,火苗窜起来一下,几个人的脸一起亮了。

“那里的人很规矩。”我说,“过桥排那么长的队,没有一个人插上来。赶鹅的孩子跟着我们的车跑,大人在场那头喊了一声,也没骂他,他就自己回去了。”

米娅“嗯”了一声,低头去拨火。

说话间,大家渐渐睡了。

夜里我醒过一回。

马匹在圈里动,铃铛响了两下就停了。有人从火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添了一根柴。

我侧过身,从车辕的缝里看出去。星星已经转过去了一片,最亮的那些低低地悬在山那边,不是悬在山上头,是悬在山的后面。山把星空咬掉了一大块,咬出来的那条边是起伏的。

先高,再落下去一个豁口,再高上来,一直高到我得抬眼睛才看得见,然后又是一层山,比它还高,压在它后头。

我又睡着了。

第二天我照旧醒得早。

营地里还有人打呼噜。

地面是斜的,脚底下全是碎石,一踩就响;边上就是马匹,草料味混着别的,味道很重。

我找了块相对平的地方,把剑抽出来,起了式。

碎石硌脚,落脚的时候踩不实,头一遍走得歪。第二遍我把脚底下那几块石头踢开,就顺畅多了。

弦动了,而且比以往更轻松了。

在索拉是石板,在学院是青石,在这儿是一坡碎石。

它好像不怎么挑地方了。

出发的时候奈莉从前面跑回来,说山里今天有雾,让我们把厚衣服穿上。

莱昂在他那个包里摸了半天,抖开一件。

“只多带了这一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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