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卡兹格拉姆

作者:辣辣味 更新时间:2026/8/10 21:09:59 字数:4250

车队开始行进,一开始还能看见远处的群山,再之后就只有眼前的路了。

雾不是从远处飘过来的,而是从山底下渐渐漫上来的。它漫过路面就停在那儿不动,雾气很凝实,前面那辆车走进去,先没了车夫,再没了货,最后只剩下一块发灰的后板,在雾里摇晃。

厚衣服是奈莉让穿的,穿上不到一会儿就潮了。雾在毛料上结出一层极细的水珠,摸上一把,手心是湿的。我把手缩进袖子里,维持着温度。

看来这里山上的早晨是真冷。

什么都看不见,可什么都听得见。前后的车轮声一路没停,有人在雾里吆喝一声,另一头就应一声,隔着几辆车说话。

路是斜的,一直斜着往上。走一段拐一个弯,拐完还是斜着往上。车夫每隔一段就跳下去把绳子重勒一遍。

因为绳子吃了水,会松。

“昨天看到的山上那条线,”我说,“就是现在脚下的这条路吗?”

“就是这个。”奈莉在前面回头喊,“你现在往下看。”

我探头往车外看了一眼。下面什么都没有,被雾盖住了。

“看不见。”

“对,”她说,“所以别往边上探。等下车走路的时候也贴着里边走,一脚踩空就下去了。”

米娅整个人缩在货堆边上,一只手撑着额头。

她昨天还好好的。

“又来了……”她说。

“姜片。”

“我吃了。”

“那你别说话。”

“我不说话更难受。”

我把她那本账本从怀里拿出来,放到她手边。她看了一眼,没接。

“你先拿着。”她闭着眼睛说,“我怕吐到上面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雾开始变薄。

先是能看见路两边的石头,然后能看见前面第三辆车。

这一路上山,风一直是冷的,但突然有一阵别样的风吹来,是从前面来的,热的,带着烟味、铁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某物烧过之后的味道。

车队又拐过一个弯,山壁往两边让开。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洞。

它就在山壁上。

没有城楼,没有旗,也没有站岗的人。山壁本身是灰黑的,被水流冲出一道一道竖着的痕,那个洞就开在痕的下面,边缘不整齐,仿佛天生就在那儿。

可它大得有点夸张了。

我拿眼睛量了一下:横过去总有四十米宽,高也差不多。

帝都的城门连着两边的门楼整个搬来放进去,四周还能空出一圈。二十几辆车排成一列往里走,我们这一列车贴着底下走,看着像沿墙根爬的一列蚂蚁。洞顶要仰到脖子发酸才看得见,上面挂着水,隔一会儿落一滴下来,砸在货布上一声响。往里是斜的,缓缓地往下沉,越往里越黑,黑到某个地方,忽然开始有光。

“这就是门?”米娅睁开眼睛,忘了自己在晕车。

“这就是门。”多恩说。

“不关的吗?”

“关它做什么。”

进洞以后,风从背后推着我们走。

外面的雾被挡在身后,一进来空气就变得干燥了。

我把手从袖子里松出来,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知觉。

石壁上开始有灯,隔一段一盏,把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

里面的声音都带回声,听着分不出远近。有什么东西滚下去了,我以为就在车边上,回头看,什么也没有。更远的地方一直有打铁声在回响,隔着几层石头传过来,垫在底下,一直不停。

然后是光。

洞往里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站的这一层地面很宽,两边凿开的口子里全是人,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过秤,有的蹲着修车。往上看,头顶上还有一层,再往上还有一层,每一层的边沿都凿着栏,栏上挂着灯,灯是暖黄的,一盏一盏往深处排过去,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在上面那层走过,从我们站的这里看,只看得见一双腿。

“我们到了。”奈莉说。

她的声音跟前几天不一样。

我转头看她。她已经从车上跳下去了,走在前面,整个人很轻松,脚下不看路,走到一半有人从旁边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抬手应了一下,没有停。又走几步,另一个人喊她,她这回停了。那个矮人跟她说的是我们的话,说得有点硬,词都往后咬,可句句听得懂;奈莉答话的时候往里夹了两个不是我们的词,那人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会说他们的话?”米娅问。

“就会几个。”奈莉说,“数目,还有‘太贵了’。”

“那昨天晚上唱的那个呢。”

“那个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她说,“我从小听到大也没听懂过。”

“你听不懂还能跟人讲价?”

“讲价用不着听懂。”奈莉说,“把手比出来就行了。”

卸货用了很久。

莱昂又离开了。这次不用人喊第二遍,他自己看见车上的绳松了就去接手,那边的人也不客气,把一捆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就走。

米娅下车站了一会儿,晕车好得出奇的快。她开始转头四处看:称东西的地方、堆货的地方、往里走的那条路上有什么摊子。看了一圈,她回来问我:

“那边是不是集市。”

“我不知道,应该吧。”

“肯定是集市。”她说,“你看那些人手里拿的东西不一样。”

那条路往里去,两边确实一个挨一个摆着摊,铁器最多,一堆一堆码着,不擦也不摆好看,谁要谁自己翻。风从里面出来,带着腌菜的味道。

她的三个箱子还在车上。她一趟一趟去看,看了三趟,确定没人碰。

多恩在跟一个矮人交货。那个矮人比多恩还矮一截,肩膀也窄些,胡子没编,散着的,两只手腕上各缠着一圈磨得发亮的皮子。两个人对着一张单子指指点点,说到某一处,那个矮人抬头往车上看了一眼,多恩就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往下一行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米娅的账本。

我在这里没有任何事情要做。

多恩管它叫井。

我们往里走了一段,地面忽然让开了。

不是断,是让开。当中空出来一个圆口子,圆得很规整,边上砌着一圈到腰的石栏。

我走到栏边往下看。

它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对面的石栏远在另一头,中间隔着的这一整个圆洞,粗粗估过去有一百多米宽;对面栏边站着人,看过去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谁在挥手都看不清。

往上往下都能看见还有很多层,这是一个山中大厦。

灯挂在这个所谓的“井壁”上,一盏,隔一段又一盏,一直往下排,越往下越小,最后小成一个点,再往下就数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暖色。

我试着数那些边。数到三十几圈的时候,圈和圈挤在了一起,我分不出哪一圈是哪一圈,只好停下。

“数不清的。”奈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两只手搭在石栏上,往下看都不看一眼。

“底下有多少层?”

“没人跟我说过。”她说,“我小时候问过一回,他们说挖了几百年了,这一层底下永远还有一层。你要真想数,从这儿一路走到底,走上一整天也走不到。”

她说完拍了拍石栏,回卸车那边去了。

热气从下面上来,扑在脸上是干的,带着铁味。风也是从下往上走,把我额前的头发一直往上吹。

贴着壁一圈挂着一个又一个台子,木头的,四边围着铁栏,各吊在几根小臂粗的铁链上,链子一直垂到看不见的地方;台子上有站着的人,也有堆着的货。光我这半边就数出五个:两个在往下走,一个在往上,一个停在下面第三层往外搬东西,再远一点那个刚起步,慢慢地拔高。它们各走各的,谁也不挡谁。

这是异世界的电梯……

“那个是怎么动的。”莱昂问。

“魔法加上一点机械构造。”多恩说。

我看了很久。

我看的不是台子,是链子。它从哪里出来,绕过哪几个轮子,最后吃在哪一根梁上。每个台子上都有两根链子是斜的,斜的那两根不吊东西,它们把台子拽住,不让它晃动。

最近的一盏灯就挂在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灯是铁的,四四方方,一面开着口子,别的三面都封着,封着的那一面上打了一个记号。是一把锤子,凿进去的,很浅,边缘都磨圆了。

我数着往下看第二盏、第三盏。锤子,锤子,还是锤子。再往下那几盏看不清了。

“看什么呢。”米娅走过来。

“看灯。”

“灯有什么好看的。”

“上面有记号。”我说。

“什么记号。”

“锤子。”我说,“这一层是打铁的。”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走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

多恩带我们去落脚的地方。

我以为要坐那个台子,他没带我们过去。

“那个要等。”多恩说,“走两层就到了。”

上去的路凿在壁上,绕着那个大口子一圈一圈往上走,宽得能过一辆车,靠外只有一道齐腰的石栏。拐角处另有一道石阶直插上去,很陡,只容一个人;矮人上下都走那儿,肩上扛着东西也不扶。莱昂踩上去两级,又退回来了。

路上多恩一直在跟人打招呼,走两步停一下。他跟一个背着一捆铁条的老矮人说了两句,那个老矮人个子几乎到我下巴,比多恩还高,走路却比谁都慢。

“你们矮人有高有矮啊。”莱昂说。

“你们人不也是。”多恩说。

莱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说话了。

没走一会儿,住的地方到了。

门很沉,多恩用肩膀顶开的。进门是一个石头的厅,当中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壶水和一小盘干果;厅的墙上凹进去四个门洞,没有门,挂着厚毡帘,帘子后面就是睡觉的地方。

我掀开一道帘子看了看。

床倒不像是床,是墙上凿出来的一个凹龛,里面铺了三四层毛皮,躺进去只有一面朝外。墙上凿了个方口子嵌着灯,灯口蒙着一块磨得很薄的石片,光透过来是暖的,看不见里面的火。另一面墙上凿出一道槽,水从一个铜嘴里一直流,接满一个石盆,多出来的顺槽子走掉,没人管它。

我伸手接了一下。

水是温的,墙也是暖的。我把手贴在石头上,一直贴到手心发热才拿开。这股热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顺着这座山一路走到最上面这一层。

“这……”米娅站在门口没进去,“这是给我们住的?”

“年年都是这几间。”多恩说,“你们家的车年年这个时候到。”

莱昂把那扇沉门推开又关上,来回推了三次,说这个门真沉。

“再推它也不会变轻。”我说。

“我知道。”他又推了一次。

多恩哈哈一笑便拽着莱昂离开了。

而我、米娅还有奈莉则是住在这个房间里,还空出来了一个门洞的床。

奈莉一屁股坐进凹龛里,两只脚离了地,晃了两下。

米娅摸了摸墙,又摸了摸桌子,最后蹲下去看毯子的边。

“这个毯子……”

“别报价。”奈莉说。

“我没有。”

我把包放下,把账本递给米娅。她这回接了,翻开看了看,确定没折角,塞进自己包里。

夜里我睡不着。

这里没有窗,也就没有天亮天黑这回事。墙上那盏灯一直亮着,我起来看了一眼,找不到能把它关掉的地方,大概本来就不关。

外面的声音小下去了,但没有停。打铁声还在,比白天稀了,隔很久才响一下。那道槽里的水一直在流,听久了就听不见了。

我躺回毛皮里,闭上眼睛。

然后我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是从底下、从石头里传上来的一点很轻的震动。它有节奏,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很稳。手贴在凹龛的壁上能摸出来,指腹底下微微地麻。

我起初以为是打铁。可打铁的响是散的,一处停了另一处才起;这个不是,这个一直在,而且比打铁慢得多,也沉得多。

我坐起来听了很久,然后掀开帘子走到外间。

奈莉裹着毯子坐在石桌边上,揉着眼睛正在喝水,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你听。”我说。

“听什么。”

“底下有动静。”

她把杯子放下,听了一下,或者根本没听。

“哦,”她说,“一直这样啊。”

“一直?”

“一直。”她打了个哈欠,“我小时候就有,你睡不着就数它。”

她说完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掀帘子回去睡了。

我在外间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那一龛里躺下。

那个震还在,一下,一下,慢得像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喘气。

数到五十多下的时候我不想数了。

我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头顶。

是石头。

昨天晚上这个位置,是一整片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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