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兹格拉姆是矮人的国家。
可是从我进来之后的观感来说,它不太像一个国家,更像一个城镇。
我熟悉的国家是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而这里的一切都是石头凿出来的,走到哪里伸手就是一面墙,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国家的实感。
多恩提起卡兹格拉姆,从来只说“我们那儿”。
这里没有天亮这回事。
我醒的时候,打铁声已经重新密集起来了,叮叮当当的。
墙上那盏灯还是昨天那个亮度。
它从我们来的时候就一直没有变过。
奈莉已经起床了,毯子被叠成方方的一块。
这里不用盖厚,墙整夜都是暖的,一条毯子就够了。
米娅还在睡,整个头都在毯子里面,连头发都没有露出来一点。
一番收拾之后,我和奈莉坐在凳子上喝着温水,等着米娅醒来。
外间的门被敲了两下,很响。敲门的人显然不担心吵到谁。
我出去开门。
莱昂站在外面,袖子挽到手肘,两只手上一层灰。
“你昨天睡哪儿了。”
“下面一层。”他说,“跟车队的人在一起。”
“你手上这是什么?”
“卸货的灰。”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我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干了,这里的人好像不怎么睡觉。”
“莱昂!!!”
显然是米娅被他吵醒了,隔着毡帘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在石头厅里绕了一圈才散。
奈莉走过来把外面那扇门关上了,而我跟他到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隔一阵过去一个人,不快也不慢。是昨天跟多恩对单子的那个矮人,胡子散着,两只手腕上缠着皮子,从我们门口走过去两趟,第二趟还朝莱昂点了点头。
我们就在附近溜达了一圈,看着眼前这座稀奇的城市混过了上午。
中午多恩来找我们,说交完货了,请我们喝一杯。
那地方在往里走的一条岔道上,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片,被手摸得发亮。
门有点低。莱昂进去的时候脑袋撞了一下,之后一路弯着腰。
里面全是长桌,桌面是整块石头,桌腿直接凿在地上,搬不动。凳子很矮,我坐下去膝盖顶到胸口。矮人坐着正合适,顶上熏得发黑,烟从一个个凿在壁上的口子里往外走,味道有酒、有油也有铁的味道。
商队的人占了五张大桌,多恩把我们几个塞进去。
喝的装在陶碗里,端上来还是温的。奈莉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脸都没变。米娅碰了一下嘴唇就把碗放下了,眼睛眯起来。
“这是什么?”
“别问。”奈莉说。
我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眼睛跟着热起来,这是烈酒。
隔一张桌有人喊奈莉的名字,喊了两声。她端着碗过去,站在那儿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碗是满的。过一会儿又有人喊她,接着是第三次。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不去了。
“他们轮着灌你?”米娅问。
“他们轮着看我长高没有。”奈莉说,“每年都这样。”
“看不出来,你酒量还挺好?”米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着奈莉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还好吧。”
突然旁边那桌吵起来了。
声音不算大,两个人一直把一样东西推来推去。那是一块铜牌,当中嵌着一小块石头,穿绳的那个孔已经磨得发亮。商队这边一个伙计想买,说是要挂在车辕上,矮人那边不肯松价。
“你们那个小姑娘不是学这个的?”多恩忽然朝我们这边喊,“叫她来看看。”
米娅正低头闻碗里的东西,她抬起头,用手指指向自己:“我?”
“你不是学鉴定的吗?”
她把碗放下,理了理袖子。
“那我就勉为其难,看一下吧。”
说话间,她隐隐有些兴奋,顺势把铜牌接过去,先看正面,再看背面,举到灯下翻了一下,最后用指甲沿着边上刻的那一圈划了一遍。
用了不到十秒。
“是真的。”她说,“但不是新的。刻的这一层已经磨浅了,边上这一段几乎没有了。还能用,但是用不了太久。”
那个伙计立刻回头去看卖家。
卖家说了一长串我们听不懂的话,语速很快。
多恩没有翻译,只是笑。
这时候后面一桌伸过来一只手,把铜牌拿了过去。
是昨天路上那个背铁条的老矮人。他没有看,把铜牌举到耳朵边上,用指甲弹了一下,听了听,又弹了一下,再听。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三四个词。
“他说确实磨浅了。”多恩说。
米娅愣在那里。
“他……他没有看?”
“他用听的。”多恩说。
米娅绕过桌角走过去,蹲在那个老矮人旁边,比划着手势问他是怎么听出来的。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把铜牌递回给她,抬了抬下巴,让她自己弹。
她弹了一下。
“听不出来。”
他拿回去,弹了一下,再递给她。
她又弹了一下。
“还是听不出来。”
老矮人耸了耸肩,把铜牌扔回给卖家,端起碗喝了一口,不再管这件事。
米娅回来坐下,很久没说话。
“我在学院里学的那一套包括在家里的东西,”她终于开口,“一步都不能省,学院的拉森教授说少一步就不算数。”
“嗯。”
“他一根手指头弹弹就听出来了?”显然米娅还是有点震惊。
“你那三个箱子里,”我说,“是不是也有干这个的。”
“两样。”她说,“有一样还挺贵。”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呛得咳了半天。
老矮人这么一插手,两桌就混到一起去了。
先是两个人把胳膊肘支到石面上。
规矩很简单,扳手腕。看的人往桌边围,一边围一边喊,喊的什么听不懂,但听得出是在下注。
赢了三个的那位站起来,冲我们这一桌抬了抬下巴。
“他叫你。”多恩说。
“叫我?”莱昂说。
“这里就你最高。”
莱昂把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截,坐过去了。
三下就完了。
他的手背贴到桌面上的时候,人还是笑着的,笑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再来。”
第二次他学乖了,脚蹬住桌腿,整个上身压过去。这回多撑了三个数,手背还是下去了。
第三次,那个矮人一只手跟他较着劲,另一只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才把他慢慢按下去。
满屋子笑。莱昂也笑,甩着手腕回来,一屁股坐下。
“你手还好吗?”我问他。
“还行。”他把手举起来给我看,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张开,颤抖着,“就是不太听话。”
“人家从小干什么长大的。”多恩说,“你从小干什么长大的。”
“练剑。”
“那你回去练剑……”
下午奈莉自己走了,说要去问问弓弦的事,让我们跟着多恩,别乱走。
多恩带我们往深处去。
越走越热。走到某一处,热不再是扑上来的,而是一直贴着你,风也变了,从背后推着走,往同一个方向去。
然后我看见了一排炉子。
它们凿在壁里,一座挨一座,很多炉口是收着的,只有少数朝着外面。地上有一道槽,从我们脚下一直通到炉子底下,风就顺着那道槽走,走到炉口那儿被吸进去,火便往里倒一下。另一边还有一道槽,里面是水,一直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站到炉子差不多十步的距离,炙热的风让脸皮有些发紧。
砧子上的东西是红的,红得看不出形状,锤子落下去,火星散开,落到地上就黑了。
莱昂在一堆坯子前面站住不走了。那是些还没成形的东西,一头厚一头薄,堆得乱七八糟。旁边的矮人朝他扬了下手,意思是随便拿,他挑了一根掂了掂。
“太重了。”
那个矮人说了句什么。
“他说还没打完。”多恩说。
莱昂又掂了一下,把它放回去了,放得很轻。
最里头那座炉子边上坐着人。
是那个老矮人,他先我们一步回来了,手里锉着一块东西,锉两下停一下,把它翻个面。
多恩过去跟他说话。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一直在看地上那道风槽。它从门口那边一路过来,走到这里分了岔,一支进炉底,另一支绕过去,往更里面走了。
“风从这儿进来,”我说,“从哪儿出去?”
老矮人手上停了。
多恩刚要替我把话说过去,他抬起手拦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用的是我们的话,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每说一个都要想很久,原来他会说人族的语言。
“出去的口子,多了。”他用锉刀朝斜上方点了点,说了个我听不懂的地名,“这不是一个山洞。是一整片山连着,上上下下,四面八方都通着的。底下那些通道,一辈子也走不完。”
“通到哪儿,没人说得全。谁跟你说他说得全,你别信他。”他说,“可哪一道堵了,我这一排里哪一座先不好烧,我知道。”
他把锉刀放下。
“外行都问火。”他说,“你这丫头问的是风。”
我没接这句。
我问他,火这么烧,石头受得住吗。
“受不住。”他说,“不是当天裂。是烧上几个月,有一天忽然掉一块下来。所以炉子要停,得让石头歇歇。”
他还讲了水的事情。
“有时候炉子旁边的石墙还会渗水。”他说,“渗出来的水是凉的。凉水碰上火,这几层就干不成活了,得等它自己退回去。”
“那要等多久。”
“这得看水自己。”老矮人说。
我记不清后来还问了几句。我只记得他讲到某一处的时候把锉刀调了个头,用柄在地上划了两道,划的是两道岔口,一道深一道浅,划完他用鞋底把它抹掉了。
然后他朝炉口抬了抬下巴。
“这火,看着挺凶。”他说,“晚上封了炉,明早起来就一堆灰。断了风,它连一刻钟都撑不住。”
他把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
“你身上有那么点东西,跟它像。”
停了一下。
“只是它不太一样。”
我没接话。
风从我脚边斜着往炉口去,我低头看它是打哪儿进来的。
顺着那道槽往回看,走到风进来的那个口子跟前,有个矮人蹲在地上。
他面前摆着一块木板,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拿着刻刀,在上面划。板子上已经划满了,一栏一栏,全是很短的记号,长短不一样,有几处划得重,木头都翻了茬。
“布伦。”多恩说,“看地脉的。”
那个矮人抬起头,朝我们点了一下,又低回去。他的手一直没有停。
“看地脉是做什么的。”我问。
“听山。”多恩说,“哪一段在动,哪一截有水,他记着。他说哪儿不能挖了,那里就得停下来。”
多恩用他们的话问了他一句。
布伦答了一声,很短。
“他说,没有异常,和昨天一样。”多恩说。
布伦没有再开口,多恩也没有再问,站了一会儿就带我们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板子。我看不懂上面任何一个记号。
回去的路上莱昂在揉手腕,米娅在算她今天听来的那些价钱,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走到一个岔口,米娅停下来。
“往哪边。”
“这边。”我说。
“你怎么知道。”
“那一条的灯上不是锤子。”我说,“我们住的是打铁的那几层,一路过来的灯上全是锤子,只有这条岔道的不是。”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又转回来看我。
“那这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跟着锤子回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