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
我掀开帘子出去,奈莉已经穿好衣服了,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把靴子上的绳重新勒了一遍。
这几天我都没有练剑,虽然没有睡懒觉,但看来奈莉要比我更早一些。
“今天就开始了。”她说。
“什么开始了。”
“就是那个。”她拿下巴朝外面点了点,“庆典的日子。”
“嗷~”
我本来想说一声哦的,没成想突然打了一个哈欠,变成了嗷,倒是有点像撒娇了。
奈莉吭呲一下就笑了。
外间的门被敲了两下,还是很响,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莱昂手上又是一层灰。
“他们动起来了。”他说,“从半夜开始,就往炉子里加东西了。”
“加什么。”
“不知道,一筐一筐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反正不是煤。”
米娅此时也从帘子后面出来,怀里抱着那个小箱子,三个箱子里她一直不让人看的那一个。
“走走走。”
“你先吃点东西。”
“回来吃。”
她已经在开门了。
今天这条走廊是一队一队地过人,人人手上有东西,方向全是同一个:往下。
我们跟着走,路口灯上面的图案都是锤子。
坡道拐弯的地方要贴着里边站一站,让扛料的人先过。他们扛的东西上面盖着湿布,布底下渗出水来,滴在石头上,一路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布底下是什么。”米娅问。
多恩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们后面。
“材料。”他说,“今天什么好的都拿出来了。”
米娅噢了一声,怀里的箱子搂得更紧了一点。
走到分岔的地方,有几个人没跟着大队往下,拐进了旁边那条道。那条道口的灯上不是锤子,是另一个形状。
我没看清楚图案,可我知道换了。
昨天那一排炉子,今天已经变样了。
全都烧着火运转着。
一座挨一座,炉口全朝外,红得连成一条。昨天我站在十步开外脸上的皮才发紧,今天我在更远的地方就不得不停下。
地上那道风槽里的风今天是有声音的。
另一道槽里的水走得比昨天更快,我伸手在水面上方离了一点距离感受了一下,确实很烫。
“别碰。”多恩说。
“好。”
坯子比昨天多了好几堆,有几堆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深一些,也沉一些。
好材料都拿出来了,能从它们的色泽看出来确实不一般。
昨天跟多恩对单子的那个矮人今天也在,他看见莱昂,从那几堆里抽出一根,往他手里一放。
莱昂掂了一下。
“这个也太重了。”
最里头那座炉子边上坐着那个老矮人,手里握着一把很短的钳子,一直在看火。听见这边的动静,他抬了下眼皮。
“那一根,”他说,还是那样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打完送给你。”
“好,什么时候打完?”莱昂竟一点没犹豫,就接受了。
“打完。”
莱昂点点头,把那根坯子放回去了,放得很轻。
“他没说不给你。”多恩没太听懂,理解错了莱昂的意思。
“我知道。”莱昂说,“我就是想知道是今天还是明天。”
“哈哈,那你再去问一次。”多恩说,“他还是会跟你说打完。”
米娅一直在旁边等着。等到他们交谈完,她才蹲下去解箱子。
里面裹着两层布。布揭开是一块金属,比我的手掌大一点,四边不齐,像是从更大的一块上切下来的。切面是灰白的,上面走着极细的花纹,密得数不清。她两只手把它捧起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那么小的一块,但很重。
“这是什么?”莱昂说。
“你别问。”米娅懒得解释。
那个对单子的矮人先看见了。他停下手,走过来两步,没伸手,先弯下腰看那个切面,然后回头喊了一声。
围过来五六个人。他们不吵,一个个低头看,看完抬头彼此说一句,说的是他们的话。有人朝米娅伸手,米娅把它往怀里收了一点,那人就把手放下了,改成朝她点了点头。
老矮人也过来了。他把钳子往腰上一插,接过去,用两根手指托着,翻了一面,抬到耳朵边上,用指甲弹了一下。
我等着他弹第二下。
不过他没有再弹,他把它放回米娅的布上。
“它不能收起来。”米娅忽然说,“我妈说这东西装不进空间道具里,只能自己扛。”
“那你要换什么?”多恩显然也认出了它的价值。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根小法杖。不长,比手臂还短一点,一头收细,另一头留出一段空白。
多恩看了看,把纸递给老矮人。
“就换这个?”
“嗯,我需要你们把这块东西打造成这个小法杖,多出来的材料就算报酬。”
“那可真是一笔昂贵的手工费。”多恩说。
“我希望你们做到最好。”米娅说。
老矮人把纸举到眼前,又放下,用钳子尖在那段空白上点了一下,抬头看她,轻轻点头。
“要量手。”多恩说,“做小东西要合手才行。”
“那要多久。”
“今天不成。”
“尽快吧。”米娅说。
“不会太久。”多恩说。
量完之后,她看起来显然很兴奋。
“我忙去了。”多恩说,“你们自己逛,别往下走,别往没人的地方走。”
“往下有什么。”
“往下就没什么好看的了。”他说完就走了。
奈莉今天还要去找弓弦,但是地方没在他们自己那一层。
他们把架子搬到了这一排外头的空处,一排一排立着,上头挂着编好的弦。人坐在矮凳上,两只手往两边分,中间那一股就慢慢地紧起来。离炉子远了几步,这里的风就凉下来,听得见弦被拉紧时那一点很细的声音。
架子最外头站着一个精灵,比这里所有人都高出一头,站在一排矮凳中间显得很不合尺寸。他一根一根地拿起来,用手指从头到尾捋过去,捋完放回原处,再拿下一根。他挑的都是最细的那几根。
奈莉直接往堆货的角落走,蹲下去翻找。
“找什么?”我发出疑问。
“我家的。”
她翻出一捆,麻布上系着一个绳结,样子跟别家的不一样。她拆开一点给我看,里面是一束还没编过的,摸上去带着一点毛。
“山上剥下来的。”她说,“然后他们编。”
她拎着那一捆走到架子跟前,指了一根挂着的。坐着的那个矮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伸出四个手指。奈莉摇头,伸出两个。那人又伸三个。奈莉把自家那捆解开,抓出一把递过去。那人捏了捏,闻了闻,把弦从架子上取下来,往她手里一放。
全程没有一个字。
“你们不用说话的吗?”米娅疑惑。
“哼哼,默契。”奈莉有些得意。
她把弓从包上解下来,一路都缠着布挂在包的外侧,从帝都出来就没解过。
布解开,弦槽那一段还看得出补过的痕,是在学院门口那家铺子里补的。
她比了比长度,把新弦绕两圈收进怀里,没有当场装。
“回去装。”她说,“这里灰大。”
往外走那一段路,今天不像路了。
昨天这里两边是摊子,铁器一堆一堆码着,随意摆着,谁要谁自己翻。今天摊子上的东西倒是摆得整整齐齐,也不拥挤了。
有一口锅架在道口,底下烧着炭,里面翻着东西,油和腌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是这里的特色小吃。
卖东西的没有吆喝,买的人自己伸手,拿了就往锅那边指一指。
今天这条路上不只有矮人。
有三个半身人蹲在一个摊子前面挑匕首,挑一把就横过来在手中转一个花儿,试完手感,再挑下一把。他们比矮人还矮,挑好的都收进腰上,一人插了三四把,走的时候排成一列,走得很快。
惹得奈莉也过去拿起匕首玩了两下,才放下,要不是看见她这两下,我都差点忘了她还没长大的时候就是拿着匕首跟我们一起在迷宫里面溜达,后来才玩的弓箭。
再过去一点,一个兽人站在人堆最外面,肩膀缩着。他比莱昂还高一截,进这条路的道口时是弯着腰过来的,弯得比莱昂那天在酒馆门口还狠。他手里拎着两把打好的斧子,一直没有放下。
我也是要低头的那一拨。
米娅在一个摊子前面站了很久,把一件东西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放下了。
“不买?”
“划不来。”她说得很干脆,“今天什么都贵。”
旁边有个摊子,一个从外面来的人正在数钱,一枚一枚往对面手里数。铜的,声音很脆。
米娅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向奈莉问道:
“不是说山里认货不认钱吗。”
“钱也收啊。”奈莉说。
“你在货栈跟我说带钱没用。”
“我小时候听我爹那么说的。”奈莉挠了挠头,“今天来的人多,看样子是什么都收。就是不熟的人得排到后头去。”
“……”
米娅站在那儿把这句话想了半天,有些无语。
再往前,人围成了一圈。
圈里是两个矮人,一人一座小炉,中间摆着一堆一样的铁条。
他们同时开始,眼神里只有眼前的铁条。
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先是错开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叠到了一处,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一起落、一起抬。围着的人跟着这个点子拍手。
我看不出他们在做什么,也看不出谁快。
“这是在比赛?谁赢了?”米娅问。
“不知道。”我说,“他们好像也不着急知道。”
莱昂在圈外看得很专心,显然比我们几个更有兴致,我虽然也感兴趣,但耐不住米娅一直找我聊天看别的地方。
然后有人开始唱歌。
起头的是圈外一个背着东西的矮人,唱了两句就走开了,可这两句没有落下去。上面那一层接了上去,隔了一会儿,更上面又接了一层。声音从头顶一层一层压下来,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分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我听不懂一个字。
“他们应该唱的是那个吧。”我说,“好日子,期待着好日子。”
“听着像。”奈莉说。
歌声唱得越来越起劲,隔着两个摊子有人朝这边喊了奈莉的名字。
“又来了。”她说。
“又看你长高没有?”
“这回是比手劲。”她把弓往我怀里一塞,“帮我拿着。”
她被两个矮人夹在中间往里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输了不许笑。”
她输了。
光速。
我们哈哈大笑,看着矮人示意着莱昂也试试,不过这次他说什么也不上去比划了。
回到住的地方已经很晚了,外面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小下去。
米娅坐在石桌边,把她画着那根杖的纸摊平,用手指在上面按了两下。
奈莉把弓横在膝盖上,新弦一头已经上了,另一头拉过来对着灯看。她用拇指在弦上按了两下,一下轻一下重,听了听,没有拉响,把弓重新缠上布放回包边。
“不试试?”米娅说。
“这儿不试。”奈莉说,“都是石头,我有点听不准。”
“米娅,你那根法杖设计得很精致。”我说。
“那是,这是我妈专门让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师为我量身定制的,显然矮人再量我的手,是多此一举。”米娅看起来很得意。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久其他事。
聊到菲奥娜和她的青梅竹马,奈莉说他俩指定有事。
然后话题就歪向了某些不能再描述的事情上时,我小脸一红,急声说自己要睡觉了。
米娅和奈莉才悻悻地结束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