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还在继续。
早上起来,外面依旧是熟悉的声音。锤子铛铛铛地敲打,一下一下地叠成一片。歌声也有,只是比昨天散一些,似乎热情都留给了第一天。中间夹着一两声吆喝,听不懂,分不清是矮人的语言还是别的种族。
还有一种昨天没有的声音,很密的碰撞,一阵一阵,往外面扩散着,隔一会儿就会来一阵。
“这是铁器放进箩筐里的声音。”奈莉看出了我的疑问,“打好的东西装筐里往里面放,碰在一块儿就是这个声音。”
她说庆典一共要持续三天,炉子全开就不能停,停下来再重新烧比一直烧还要花费得更多。
今天是第二天。
米娅倒是起得比谁都早,已经坐在石桌边上了。
“昨天晚上说到哪儿了?”
“没有说到哪儿。”我回答。
“说到菲奥娜。”
“那也说完了。”
“哪有说完。”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我,眼神里面透露着狡黠,“你就是不敢往下听。”
奈莉在一旁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勒靴子的绳,一边勒一边接了半句什么,我没听清,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我把石桌上的碗端起来喝水。
“喝什么水啊。”米娅说,“脸都红了。”
“早上多喝水对身体好。”奈莉接了这么一句。
“……我们今天去哪儿。”
米娅这才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
“去瞅一眼。”她说。
“瞅什么。”
“瞅瞅我那根法杖。”她说,“我不急,就看看到哪一步了。”
外间的门被敲了两下。莱昂来了,手上照旧一层灰。
我们又去了那一排炉子。
今天砧子上的东西看得出形状了。昨天那些红得看不出是什么的材料,今天摊在边上,有刀、有剑还有其他许多稀奇古怪的兵器,除开兵器外还有一些是农具,摆得整整齐齐。
那个对单子的矮人在门口就朝我们抬了抬下巴,往里指了指。
老矮人今天不在他那座炉子边上。他坐在靠墙的一条矮凳上,背抵着石头,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钳子插在腰上没拿。他看见我们,从脚边的布上端起一样东西来。
是那根法杖,通身是一条直的,握的那一段稍粗,往上收细,末尾留出一段空白——跟她那张图纸上画的分毫不差。
“竟然已经做好了。”
米娅欣喜但没有立刻去拿。她搓了搓手,才伸手过去。
她握住它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上去,握住的姿态刚刚好。
“合手。”她说。
老矮人点点头。
“不是说不会太久吗。”米娅接着说,“这才一天。”
多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他跟老矮人说了两句,老矮人答了一句很长的,比他平常说的都长,说到一半还抬手比了个厚薄。
“他说东西小。”多恩说,“小东西本来就快,不像大件,大件要反复打磨很多遍。他说这块料非常好,好料跟手,你想怎么打造,材料会跟着打造人的心意来。”
老矮人又说了一句。
“他说他昨天立马就开了炉。”多恩说,“这样的料,上一回见着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摸过之后放不下,一直到做完才去睡觉。”
门口那个对单子的矮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插了一句,多恩笑了。
“他说这根法杖不许别人碰。”多恩说,“谁伸手他敲谁。”
老矮人自己补了一句我们的话,还是很慢地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现在才说完。
“好料,没停过。”他说。
“那多出来的料呢。”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还是灰白的切面,大概只剩下半根手指那么大。
“还剩这一点。”他说,“你拿走吧。”
米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不用了,说好是你们的报酬,你们就接下吧。”
老矮人点点头,收下了。
“你那么大一块换这个,亏不亏。”莱昂忽然问。
“亏,但我愿意为手艺买单。”米娅说。
莱昂等她说完,才朝那几堆坯子偏了偏头。
“我那根呢?”
老矮人抬了下眼皮。
“等打完。”
莱昂点点头,这一次没有再问是今天还是明天。
“慢工出细活。”米娅抱着她那根说。
“你还好意思说。”
多恩本来要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们今天有事没有?”
“没有。”米娅说。
“想下去看看吗?”他说,“底下还得再上来几筐材料,我得跟一趟。想看就看,跟紧我,别走开。”
“昨天不是说别往下走。”这句话是我接的。
“昨天是担心你们自己乱跑。”他说,“今天有我在。”
米娅把那根杖抱在怀里,抱得跟前天抱那块金属一模一样。
这一次坐台子我知道要扶什么了。
灯一圈一圈往上退去,锤子、锤子、然后不是锤子。
台子越往下走,空气开始有些湿润了,也变冷了。
上面热闹的声音一点一点被剥离。
到某一层之后,石壁开始变得湿润。石头颜色深一片浅一片,灯也变少了,隔得越来越开,两盏之间那一段路要走七八步才见着下一盏。
“底下水多吗?”我看着眼前湿润的石壁发出疑问。
米娅和奈莉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声。
“看地方。”多恩说,“这一片是多的。”
台子停下,我们跟着往里走。走了一段,脚下开始有积水,很浅,踩下去只是一层声音。走在前面的多恩直接淌着水过去。
通道很窄,堪堪够两个人并排通行。
开始看见有矮人在开凿矿石了。
“我也是第一次下来这么深。”奈莉在我旁边说,“以前来的时候就在上面。”
这里的空气不好。凿下来的石粉飘在空气中不落,在灯底下悬着一层,人从中间过去,要过一会儿才合上。有个矮人拎起一瓢水往壁上泼,泼过的地方粉就压下去了,在底下积成一层泥。
凿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布伦说到这儿就停下。”多恩指了指再往里那一段黑的,“再往里他不让挖。”
再往里那一段没有灯,看不出有多深。
我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我观察了一下撑着这一段凿洞的木头架子。
它们不是竖着顶的,是斜着抵在壁上,一根一根往里排,间距一样。我从台子那边数进来,一共十九根。
有个矮人从我们身后挤过去,肩上扛着一根新的木头,走到里头,斜着抵了上去,成了第二十根。
看着他的动作,眼角瞟见了一样东西。
左边另外一个矮人凿了一下,凿的位置比他刚才那几下更低。石头裂开一道口子,有水跟着流出来。
跟我之前看见的水不一样。
它从那道口子里下来,沿着壁走,走得很慢,走过的地方比石头还暗。不是黑色,是灯照到那里就没有再回来。旁边的湿石头是亮的,唯独那一条水痕不亮。
它下到底下那一层石棱上,停了。
那一片石棱本来是亮的,湿的,反射着灯光。但当它停在上面,那点光亮就没有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
然后它就消失了。
不是流走了。是那道口子里不再有东西出来,壁上那一条水痕也跟着退回去。
从下面往上,慢慢退回到那道口子,然后没了。
石头上什么也没留。
“那个是什么。”
我说得有点急,米娅先抬起头。
“什么?”
“那儿。”我指。
米娅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看了两三秒。
“哪儿?”
我再看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米娅以为我在逗她又转回去看那些矮人开采的矿石了。
凿的那个矮人也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一下。多恩走过来。
“他说水渗出来了。”多恩说。
“水是黑的。”
“这一片矿多。”多恩说,“铁,还有别的,都夹在石头里头。水打里头走一趟,出来就是这个颜色。”
“一直都这样吗?”
“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
他说了一个词,是他们的话,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才换成我们的话。
“底下的黑水。”他说,“我们是这么叫它的。”
“不用管吗?”
“管什么。”多恩说,“底下哪儿没有水。”
他说完朝壁上泼过水的那一片指了一下,那一片还是深的,粉压在上面没有起来。
我没有再问。
那个矮人已经回头去凿下一下了。
奈莉在往里看那些筐,米娅回过头在跟我说她那根杖对着灯是什么颜色。
我又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口子还在,是干的。
上来的时候箩筐堆在台子上,莱昂搭手抬了两筐,站在最外边,两只手扶着栏。
“你刚才叫我们看什么。”米娅问。
“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她就转回去又说起她的法杖了,她说等回了帝都要先找人刻印符文。
我们坐上台子往上走,光线重新出现在我们视野里。
湿气退了,石头干了,热气再次涌来。
到有人的那一层,庆典的声音一下子回来了,锤子、讲话声、歌唱声,全都在。
多恩下了台子就去交筐,跟接筐的人说了两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他从底下上来到现在,跟下去之前没有任何不一样。
我回头往台子底下看了一眼。
底下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