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奈莉一早就去了货栈,她家的车明天要走,最后一批弦得点清了才交得掉。莱昂留在那一排炉子边上等他那根坯子,说等打完就回来。我看他不是想要那根坯子,而是想看别人是怎么打的。
多恩要跟最后一趟料。
“庆典就剩今天了。”他说,“还有一些该上来的材料得上来。”
我和米娅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索性就跟着多恩了。
米娅把那根法杖别在了腰间,随身携带。
“你不搁屋里?”
“搁屋里我就得惦记着。”
上了台子,开始往下。
“回去以后你那根法杖找谁刻?”我问她。
“回去再说。”米娅说,“这还不简单,帝都的大师那么多,我自己先看看。”
“你不是有你妈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师。”
“那也只是愿意为我出了这么一张设计图。”她说。
她手扶在腰间,轻轻握住法杖,一路都没松手。
到了昨天那一层,多恩没有让停,对着一旁的矮人抬手往下指了指。
台子又往下走了一截。
这一层的灯比昨天更少。隔很远才有一盏,火苗很微弱。我从台子这边一盏一盏数过去,一共只有五盏。
“今天没人在这儿?”我问。
“都上去了。”多恩说,“最后一天,谁还愿意在这一层待着。”
台子停住,我们跟着他往里走。昨天那一层到处是水,走一步响一步,这一层石头是干的,也更冷。我伸手在壁上按了一下,凉的,不带一点热气。
“还有多远。”米娅问。
“到那两筐就是了。”
“怎么就剩两筐?”
“昨天上去了七筐。”多恩说,“今天这两筐上去,这一层今年就到头了。”
米娅噢了一声,没再问,她走在我前面半步。
通道比昨天要宽些。两边码着料,上面盖着布,多恩弯下腰去搬。
我看着更里面的两盏灯。
它们隔得不一样。靠外的前面三盏是均匀的,一盏一盏往里接着,你走出这一盏的光,下一盏的光就已经接上了。可最后两盏之间空出很长一段,中间那截路是黑的,走过去大概要十几步。
那一段并不比别处窄,也不比别处矮。
为什么就单单那一段不挂灯。
我正想问。
上面那一层锤子声,先没有了。
不是变小,是从我耳朵里直接消失了。
然后是别的。米娅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多恩搬料时麻布擦过石头的声音,我自己的呼吸,全都不在了。
我站在原地。
什么都没有变。灯还亮着,火苗还在动。米娅的嘴一张一合,正说着什么。多恩弯着腰把一筐料往上提,肩膀跟着沉了一下。
我一点也听不见。
又是这种情况……
我蹲下去,把手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是硬的,指腹底下什么也没有。
我把手挪开一点,又贴了一次。
还是什么也没有。
然后是我这里。
灵魂深处,魔法书在动。
不是它先动,是因为我,它才跟着颤。很轻,短得像我的灵魂轻轻碰了它一下。
眼前的情况已经在学院里遇见过两次了,我隐隐感觉它们或许跟北部山谷的那个异界之门有共同点。
因为都是“空”。
我蹲在原地,细细感受。
然后声音回来了。
先回来的是上面那一层锤子,薄薄的一片,从头顶压下来。然后是米娅的靴子。然后是多恩把那筐料放到台子上,咚的一声。
我的手还按在石头上。
指腹底下,微微的震动又有了,很稳。
上面的声音是顺着石头下来的。
手底下这一下,也是顺着石头来的。
……地脉。
奈莉说过,多恩也说过。
“诺拉。”
米娅站在我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脸色不好。”
“有点冷。”我说。
她低头看了我两秒,有点像她鉴定东西时候的眼神。
我以为她要问下去。
她没有。她把手从法杖上松开,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往上一带。
“走了。”她说,“这底下真没什么好看的,以后再也不来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一下。
多恩已经把两筐都搬上了台子,正回头等我们。
“摔着了?”他问。
“没有。”米娅替我答,“她蹲那儿数石头呢。”
走到台子跟前,我回头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段黑的路还在那儿。灯照不到它,两头的光各自停在自己那一截上,中间是断开的。
“上来呀。”米娅说。
台子往上走。
庆典的氛围重新出现。
跟着多恩往回走,路过风进来的那个口子。
布伦还蹲在地上,还是那块木板,还是一栏一栏的短记号,没有抬头。
多恩走过去,用他们的话问了一句。跟那天一样的问法,我听不懂,可那个音我记得。
布伦没有立刻答。
他先在板子上划了一道。刻刀走得比前面那几道都慢,划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压下去往回带了半道,木头翻出一点白茬。
然后他才开口,还是很短。
多恩转过来。
“他说,底下有一段,不动了。”
“什么不动了。”我问。
“就是地脉不动了。”多恩说,“他记着就行。”
布伦已经低回去,接着划下一道,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又看了一眼那块板子。
我还是看不懂上面任何一个记号。只是刚才那一道,比周围都重。
回到那一排炉子,莱昂老远就站起来了。
“来了来了。”他说。
那个对单子的矮人从墙边端起一样东西,走过来,往他手里一放。
是那根坯子。它比那天短了些,也窄了些,两面是平的,边上还留着一道没磨掉的痕,看样子才打造好。
莱昂掂了一下。
又掂了一下。
“还是重。”他说。
“你那天嫌重,人家给你打薄了。”米娅说,“薄了你又该嫌软。”
“不是。”莱昂说,“是我掂着比那天重。”
他把它抱在怀里,两只手都用上了。
我伸手在那道痕上摸了一下。手感是斜的,一路往一边走,摸到头就断了。
“这是怎么弄的。”
那个对单子的矮人听不懂,可他看见了我的手指在哪儿。他抬起自己的手,掌心朝下,斜着往下压了一下,压完摊开。
“最后一下。”多恩替他说,“打到这儿,就不打了。”
最里头那座炉子边上,老矮人坐着没有过来。他抬了下眼皮,看了看莱昂手里那根,又低回去看他的火。
莱昂朝他那边点了点头。
“他不看看?”米娅说,“打的是他的东西。”
“他看过了。”多恩说,“刚才那一眼就是看。”
米娅把自己那根杖举起来,跟莱昂怀里那根比了比长短,比完又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你那个能拿来砍人吗。”莱昂问。
“我这个能拿来捅你。”米娅翻了个白眼。
奈莉是我们走到半路上碰见的,从货栈那边过来,肩上空了。
“点清了。”她说,“明天一早走。”
“这么快。”
“再不走就赶不上趟了。”她说,“再说了,庆典都结束了。”
那天夜里,小炉子一座一座封了口。只有最大的那一口还烧着,从我们来的那天起,它就没有灭过。
回到住的地方,米娅在灯底下摆弄她那根杖,奈莉在收东西,莱昂把坯子裹进一块布里,裹了三层。
我在凹龛边上坐下,把意识沉到灵魂深处。
书在原来的地方。靛蓝色的封面,银色的六芒星,什么都没有变。
我把今天多出来的那一点魔力推过去。
它进去了,很快,一点停顿也没有。
我又推了一次。还是很快。
合页在感知里还是冷的,跟这几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
我想让它再颤一次。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把注意力压到最底下去找刚才那个地方。那一下是从我这里引起的,我知道。可我找不出它到底从哪一处起,没有一个地方是我可以再动一次的。
就好像之前练剑的时候,一次偶然将弦共鸣了,过后又花了好久才找到感觉。
书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我收回意识,睁开眼。
外面米娅正跟奈莉盘算着我们四个该怎么回去,说明天走哪条路,说要在山口那边再看一眼她昨天没看成的那个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