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教堂

作者:辣辣味 更新时间:2026/8/15 22:52:44 字数:3261

山口的风呼呼地吹着,把我的头发吹到脸颊前挡住了视野,我花了一阵功夫才将它们重新盘好。

车队在这儿分道。菲恩家的车队往东,顺着山根回菲恩领,我们四个则往南返回帝都。

多恩领我们去见另一队人。那是一支要去帝都的车队,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他和多恩靠着车辕说了一会儿话,多恩回头朝我们招手。

“跟他们走。”他说,“一路都是大道,日头落之前必进驿站,不走夜路。到城北下车,剩下的你们自己认得。”

“多少钱。”米娅问。

“都朋友,不要钱。”

奈莉在跟卸车的人一个一个说话。她说得很快,夹着那两个不是我们的词,那些人笑,有一个伸手把她头顶的帽子按了一下,她也不躲。

“明年这个时候还来。”多恩对她说。

“好。”

多恩转过来看我们三个,看了一圈,最后落在莱昂怀里那卷布上。

“包严实点。”他说。

莱昂把它往上托了托。

米娅说的那个摊子就在道边上,还没收。

米娅在那里蹲了很久。摊主是个矮人,她比划一次,那矮人摇一次头。我在旁边看着日头一点点移过去。

最后她站起来,从摊子上拿了一小包东西,掂了掂,塞进包里。

“成了?”

“成了。”她说,“这东西在帝都翻三倍。”

“翻三倍你才买了这么一点。”

“这么一点就够我记住是从哪儿得到的。”

往南的路好走。

第一天走的是山根下的石子路,很颠簸。第二天上了大道,两边全是麦子,割过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黄。第三天开始有村子,村口的树底下拴着牛。

每天日头压到山那头之前,车队就会进驿站。莱昂跟人换了一路的闲话,说北边今年雨多、说南边有个县换了官,回来讲给我们听。

米娅在车上翻她那根杖,翻来翻去,最后横在膝盖上不动了。

奈莉睡得最多,可能是之前的几天她比我们都兴奋。

我在车上写信。

给母亲的。

车晃,笔尖跟着晃,写出来的字一个大一个小,像被人推了一把,写着我的所见所闻。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把纸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两页。

最后一行我写:剑没有落下。

写完了才想起来,这句话她从来没有问过。

用家族的特殊魔法传唤,灰色的鸽子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到了,我把信放进它脚踝上的信筒里,轻轻拍了它一下,它侧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的状态,才飞走。

第六天下午,车过了桥。

水一下子多起来,到帝都的地界了,回来的路程要快得多。

桥底下是河,几条河到这儿都汇到一处,往远处一直铺进那片大湖里。城墙贴着水,灰灰的一长条,看起来比记忆里矮一点,因为水太宽了。

进了城,街两边热闹起来,卖冰镇果子的、卖草帽的,车走走停停。

拐过一个弯,右手边忽然空出一大片。

中间是一座石头房子,大得像座城堡。

它比周围的房顶高出一大截,墙上布满了窗户,正面有三个大门,正中间那个开着。有人从里面出来,有人往里面进。石头是灰白的,靠底下那一圈发黑,像淋了很多年的雨。

我在书上见过它的画,画上看起来很热闹,也很新。

车往前走,它从窗框里退出去。

这是帝都的大教堂,瓦伦大教堂。

米娅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奈莉在看外面的糖摊子。莱昂抱着他那卷布。

再后来我们各自回了各自在帝都的家。

到大公府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门上的人接过我的包,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太听清。院子里的树比走的时候茂了很多,砖缝里长出草来,有人正拿着刀往外剔。

我站在廊下往里看了一眼。

偏殿的灯亮着。

书房的门关着。

一切如常。

我上楼了。

七月的帝都是闷的。

那种闷不是白天最热的时候,是太阳下去时,砖还烫着,风从街那头过来的时候还带着湿热。

再往后的日子,我又回归了练剑、看书的平淡时光。

米娅这些天在城里找刻印的铺子,找一家嫌一家。

回来后的第五天傍晚,我们四个坐在帝都的一家餐厅,是米娅推荐的。

我说:“我想去个地方。”

米娅抬起头。

她看了我两秒。

“你说你想去哪儿?”

“大教堂。”

“哪个大教堂。”

“就帝都这里唯一的一座。”

她“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凉茶喝完了。

“行啊。”

奈莉凑过来:“大教堂是什么?”

“就是……”莱昂想了想,“就是那个很大的石头房子。我从外面走过好几回,没进去过。”

“那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我说,“我也没进去过,我只是想进去看看。”

奈莉想了一下,说那她跟着去。

翌日我们在约定好的时间抵达了瓦伦大教堂。

里面很凉快。

这是进门第一件事,外面的热被门框切断了,脚一迈进去,就感觉一阵清爽。

第二件事是味道,是香气,底下压着一点蜡烛的甜。

第三件事是声音。我们四个人的脚步声跟着往上走,走到很高的地方绕了一圈,才落下来。

教堂的门框比大公府的正门还高出一半,进了门,顶还在往上走。仰到脖子发酸也没看见头,石头一层一层往内缩,收到最高处并成一道尖。

柱子两边各排一列,一直排到最里头,每一根都比人抱得过来粗。柱子和柱子当中空着,空得能把大公府的院子整个搬进来。

光是从两边下来的。高处那一排窗子一扇挨着一扇,光一道一道斜进来,在半空里交叉着,照见许多灰在动,落到地上连成一大片。里头亮堂得很,最远那一头的墙看得清清楚楚。

风也是通的。正门开着,不知还有哪里也开着,穿堂的风从我们脚边过去,把跟进来的那点热气一并带走了。

我们四个都没有说话。

这地方不是照着人的尺寸盖的。

最里面那一头,跪着三四个人,隔得很远,各跪各的。最前面是个女人,肩膀一动一动的。

左边的柱子底下站着一群人,七八个,正仰着头看柱子上刻的花,有一个抬手指了指,另一个笑出了声,很快又把声音收回去。

一个穿灰袍子的人从他们旁边过去,端着一个木盘,盘里是新蜡烛。他把烧到底的旧蜡烛一根一根抠下来,插上新的,谁也没看。

“这地砖不对。”米娅蹲下去了。

“什么不对。”

“不是本地的石头。”她用指甲刮了刮砖缝,又摸了摸砖面,“南边来的。这么大一块一块运过来,运费比石头本身都贵。”

她站起来拍手。

“铺这么一地,得花不少钱。”

莱昂在数门。

“就正面那三个门啊。”他说。

“三个还不够?”米娅说。

“你看这地方。”他抬手往里划了一圈,“真装满了人,从最里头走到门口得走多久。”

奈莉一路都在往上看,脖子仰得酸了才低下来。

“我们那儿最大的房子是仓库。”她说。

“比这个小?”

“小多了。”她想了想,“可是我们那个装满了。”

门边坐着一个老人,守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摞着蜡烛,一枚铜币一根。

奈莉过去买了一根,拿在手里也不知道往哪儿插。

“这儿现在还办事吗。”她问。

“办。”老人说,“早上有一回,天黑前有一回。人不多。”

“那……大事也在这儿办吗。”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

“前年皇子出生。”他说,“这儿的钟响过一声。”

“是响了一声,还是响了一次?”

“就一声。”他把面前的蜡烛往中间拢了拢,“礼是在宫里办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句。

“从前不是这样。”

没有人接这句话。米娅在看那边的柱子,莱昂在看窗户,奈莉低头找地方插她那根蜡烛。

我也没有接。

“陛下呢。”莱昂忽然回过头,“皇帝陛下来过吗?”

“皇帝陛下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老人说。

他说完就低下去数他的铜币了,一个一个码成一小摞。

莱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走回那排柱子跟前。

最里头那根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刻得不深,得蹲下去才看得清。

建国之前,凡事问神。建国之后,凡事在皇。

这一句我八岁时府里请的老师教过,学院的历史书上也写着这一句,前头加了个年份,后头就翻页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根柱子。

冰冷。石头缝里积着灰,指腹一抹就是一道。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换了个姿势,重新跪好。穿灰袍子的人端着他的木盘从她背后过去,脚步没有停。

我把手收回来。

“走吧。”我说。

来之前以为这里很热闹,但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冷清。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晃得人睁不开眼。台阶上坐着几个歇脚的,有一个把鞋脱了在抖石子。

“吃点什么去。”米娅说,“我请。”

“你请?”

“我今天定下店了。”她说,“刻印的。”

“不是找一家嫌一家吗。”

“今天早上刚收到信,找着一家肯让我先看他打样的。”她把杖从腰上解下来,横着看了一眼,又别回去。

母亲的回信是当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收到的。

我拆开的时候先掂了一下,很轻。

里面只有一张小纸,一行字。

“知道了。照顾好自己,你要开心、快乐。”

我把它折好,收进戒指里。

那天晚上院子里一点风也没有,砖还是烫的。我把剑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走到一半汗就下来了,走完站在那儿喘了一会儿。

楼上的窗子一扇一扇亮起来。

还有半个月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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