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学年的最后一个学期,秋学期来了。
开学这天我下楼的时候什么也没拿,两只手空着。
这一次的行李被我全收进了戒指里,什么也没有留在外面。
管事在台阶下候着,看见我下来伸手想要接东西,看见我什么也没拿,手又放下了,说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我经过外院。那里停着一辆不是家里的马车,深色的漆,车夫靠在辕上打盹,看样子停了一夜,应该又是来谈事的人。随后我上了自己的马车。
到了学院。
八月的太阳出来得早,还没到正午就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搬东西的、找人的、站在台阶上喊名字的,把正门堵成了一小团,我避开人群从旁边走进了校门。
宿舍的门锁着。我开了锁,屋里是一股关了三个月的味道,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进门就让我打了个喷嚏。我把两扇窗都推开,风穿过去,把桌上一层薄灰吹起来又落下。
借着这股风,我动用魔法一会儿就将整个宿舍收拾整洁。
菲奥娜是下午到的。
她进门先把背上的剑解下来往床上一扔,剑压在被子上,弹了一下,她才回头看见我。
“好久不见,诺拉。”
“好久不见。”
“我在家待了三个月,我爹天天不到点就把我从床上拎起来。”她把靴子蹬掉,赤脚踩在地板上。
“练剑?”
“不然呢。”她把胳膊举起来朝我伸过来,“你摸摸。”
我没摸。
“你摸一下嘛。”
“看得出来。”我说。
她这才把手放下,很满意地哼了一声,露出那颗虎牙。
傍晚我去打水,在走廊尽头碰见刚上楼的莉拉。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截,人也黑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到。”她笑着把布包提起来给我看,“我娘非要我带一包鱼干过来。我跟她说学院有饭吃,她说学院的饭里没有海味。”
“她说得也对。”
“很多的。”莉拉把包换了只手,从里面掏出一小包分好的鱼干,“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一点。”
“谢谢。”
当晚那一小包鱼干就被我和菲奥娜给吃完了。
还不错。
第二天天没亮我下了楼。
青石空地上有露水,脚踩上去是滑的,得先蹭两下才站得稳。这个时候还有一点凉,是一整夜攒下来的那一点,太阳一出来就没有了。
我站到中间,取出了外祖父的剑。
起手。
走了几式之后,弦一直在微颤。
从前我会在弦开始动的时候停下来算一算,算它是第几式来的,比上一次早了还是晚了,早了就高兴一整天。今天我没有算,所以我也说不上来刚才是第几式开始的。
它总会来,早一点晚一点,都是它。
我把这一遍走完,又走了一遍。
走完的时候天亮了,露水化在石头上,漫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我的影子斜斜地压在那片深色上。
洗漱完往食堂去,要穿过中庭。
中庭里人已经不少了,告示板前面围着一圈,有人踮着脚,有人干脆把本子摊在别人背上抄。我从边上绕过去,迎面过来一群人,我侧身让了一下。
走出去七八步,我才反应过来,那群人最前面的是奥古斯特。
上一个学期的第一天,我们也是在这里,隔着中庭各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我的头没有抬起来。
他大概也没有。
晚饭时间,我们这张桌上人比之前更多了。
米娅、莱昂、奈莉和我在一边,菲奥娜和莉拉在对面,塞巴斯蒂安挨着菲奥娜,阿尔文坐在塞巴斯蒂安旁边。
莉拉把那包鱼干搁在桌子中间。
莱昂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铺在桌上,用两个杯子压住对着的两个角。这是庆典的分组名单,早上中庭里那些趴在别人背上抄的,抄的就是这张。莱昂两面都抄了,一条没落。庆典是学院举办的,目的是为了庆祝这一学年的圆满结束,所以学生也要参与到里面的分工去,最后还会放烟花。
再后来是奈莉先起的头。她把碗往边上一推,两只手比出卡兹格拉姆那座山的样子,我和米娅跟着补了几句。
说了多久我不记得,说到汤都凉了还在说。真要一件一件讲,或许得讲到晚上睡觉去了,当然一开始是我们在说自己的经历,再到后面则是他们几个问得多一些。
问的事情也各不相同。
菲奥娜问矮人打不打得过人。
“不知道。”莱昂说,“没打过。”
“矮人打造的东西是不是很好。”
“好。”
阿尔文问的是兵器。莱昂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算太懂,只是多年来的手感告诉他的。
塞巴斯蒂安问山里有没有结界。奈莉想了半天,说她没留意。
莉拉问山里有没有水。
“有。”我说,“到处都是。”
她“哦”了一声,说那还挺好的。
奈莉说了一些矮人的词被人追着说了好几遍,说一遍桌上笑一遍。她自己也跟着笑,笑完还要很认真地纠正菲奥娜哪个音不对,纠正到第三回,菲奥娜说不学了。
莱昂两只手在桌上比了个长短,说他那块坯子。
“打完了再给你们看。”他说。
“你不是拿回来了吗。”奈莉说。
“这不叫剑,只是一块铁。”莱昂回应道。
奈莉从兜里摸出一小截弦,是上弦的时候剪剩下的,在桌上传了一圈。谁都看不出它好在哪儿,捏一捏,又传给下一个。
米娅腰上空着。那根法杖上个月就送进刻印的店里去了,说是下个月才能取,她一边说一边拿手在腰上比了比它该在的位置。
“那你还乐什么。”菲奥娜说。
“钱已经付了一半,期待是最能让人开心的事情了。”米娅说着把莉拉带来的鱼干拆开一角,捏了一块起来对着灯看,“你这个晒的时候没下够盐。”
“是我娘晒的。”
“那就是今年你们那边雨多。”米娅尝了一块鱼干,“回潮了,得赶紧吃。”
莉拉说家里今年是雨多。
“你们两个又是一道回来的?”米娅又看向菲奥娜他俩。
“顺路。”塞巴斯蒂安说。
菲奥娜正在剥一颗煮蛋,壳剥得到处都是,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跟我爹出了四趟活。”阿尔文把空碗往里推了推,“两趟是护商队,一趟去清窝,还有一趟白跑了。”
“清什么窝。”
“魔物的窝,不算大,就是离村子近。”他抬手比了一下,比到一半觉得这个手势不合适,又把手放下了,“也就那样。”
“四趟给你们多少。”米娅问。
阿尔文报了一个数。
米娅想了一下,说白跑的那一趟他们家是亏的。
“不亏。”阿尔文说,“路上吃住是人家的。”
“那就是你白吃了人家几顿饭,还搭进去两条腿。”
阿尔文很认真地想了想。
“也不能这么算。”他说。
米娅说行,那就不这么算。
“分组是怎么分的?”菲奥娜把压着的杯子挪开,伸手把纸转了个方向。
“不在一块儿。”莱昂说,“我和阿尔文在搭台子那组,米娅在算账那组,奈莉去修剪草木那组。”
“我呢?”
“你在场地那儿,跟塞巴斯蒂安。”
“那不还是我们两个。”菲奥娜说。
塞巴斯蒂安把汤碗往边上挪了挪,说场地本来就得有人管结界。
我的名字在管灯的那一组,莉拉也在,后面还跟着三个不认得的人,都是别的班的。
我把纸上的名字从头数了一遍。
我们八个都在,散在五个组里。
纸的背面是各组的任务,哪天到、干到什么时候、东西从哪儿领。
有一组写得比别的都齐,一条不差,连收工之后东西归到哪儿都写了。
那是奥古斯特那一组。管物资的,各组要领的东西都从他们那儿出。
“这个写得倒是很清楚。”莱昂说。
没有人接这句话。米娅在算她那组要领多少东西,奈莉低头在看她那截弦,菲奥娜把剥好的蛋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莉拉。
散的时候莱昂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兜里,说明天还得用。
我是最后一个走的。
收拾的人还没过来,桌上一圈一圈都是杯子的印子,只有中间那一块是干的,是那张纸的形状。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