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过了一个月，这段时间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为庆典做准备，一来是因为有课要上，二来也是活动的筹备也是有时间顺序的。最先的就是莱昂他们负责的搭台子。
这天晚饭，米娅把之前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一条一条往下看。
“你们这几天就开始要搭台子了。”
“嗯。”莱昂说。
“奈莉那组最晚。”
“我这看着还早着呢。”
米娅看到最底下，把纸推了回去。
“下周开始就有人腾不出一整天。”她说，“再往后估计就凑不齐了。”
“那我们去湖上吧。”奈莉说。
“湖上有什么。”
“没什么。”奈莉说，“我没坐过船。”
“那得租船。”米娅说，“周日吧？”
“租。”
没有人反对。
周日天不亮我照旧下楼练了一遍，回屋的时候菲奥娜已经坐在床边穿靴子了。
“今天不睡了？”
“睡不着。”她把剑从床头拿起来，往背上一挂。
“你带这个干嘛。”
“习惯了。”
出门要穿过东边那片空地。
空地边上堆着一垛木头，用草席盖了一半，是搭台子的料，开学第二天就开始往这儿运。莱昂和阿尔文还有几名同学一起正蹲在那儿把草席重新压过一遍，压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今天不是不干活吗？”米娅说。
“压一下就走。”莱昂说，“夜里起风。”
我们从木头边上走过去。
出了侧门往水边走。
米娅和奈莉在前头，莉拉跟在我旁边，走了一段才小声说她昨天晚上没睡着。塞巴斯蒂安和菲奥娜是在半路上会合的，两个人从另一条道过来，手里各拎一个包。
一刻钟以后我们到了水边。
泊船的地方停着七八条船，大小都有。米娅定的是最大的那一条。
船家是个晒得很黑的中年人，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的筋一条一条的。他看了我们一眼，说人齐了就上。
船比我想的还要大些。船尾一支长橹，中间横着几条板凳，前头空出一块地方，能坐能站，八个人上去还有很大的空间。船家说今天风不够，得摇，起了风他再扯帆。
我们往上走的时候，船晃了一下。
莱昂伸手扶住了船舷。
“别都挤在一边。”
大家愣了一下，往回退了半步。
“重的往中间站吧。”
他看了阿尔文一眼，阿尔文老老实实往里挪了挪。
“两个人一组，别一个人站着。”
等他说完，船上八个人已经站得前后左右都匀了。
“坐着就行。”船家在船尾说，“我这船翻不了。”
莱昂“哦”了一声，坐下了。
阿尔文上了船就没闲着。船家搬什么他搭什么手，缆绳、竹篙、一只装水的木桶，都是他递过去的。船家没拦他，也没道谢。
船橹一响，岸就退开了。
水面上的风比岸上大，扑在脸上是凉的，带着一股水底下的腥味。九月的日头还有一点力气，晒在肩上是暖的，风一过就散了。
莉拉一上船就坐到了船头，把鞋脱下来搁在一边，两只脚搭在外面。船一动，她的身子跟着船一块儿晃，一次都没有扶。
“你不晕啊？”奈莉趴到她旁边。
“我家门口就是海。”
“海是什么样的？”
莉拉想了一下。
“很宽、很广、浪也比这里大。”
米娅坐在中间那条板凳上，问船家这船一天多少钱，一年跑多少趟，冬天做什么。船家一样一样答了。
我问他在这湖上多少年了。
“比你岁数大。”他说。
“划得来。”米娅最后说。
“什么划得来。”
“他划得来，船收的税比经营铺子收的税要少。”
奈莉一路趴在船边看水，看了一阵抬头指着岸上说那边树上有窝，还说不止一个。不过大家望去，都说看不见。
菲奥娜把剑横在膝上，闭着眼晒太阳。塞巴斯蒂安一直在看水里，说这个深浅底下应该有草。
我把手伸进水里。
在这个还带着暑气的日子，水很凉，船在往前走，水从我指头缝里一股一股地过去。
这里面有一点我认得的东西，是索拉河的气息，这让我有些想念公爵府了。
我把手收回来甩了甩。
抬头的时候，学院已经在后面了。银白色的一片，塔尖比在岸上看着矮了很多。
刚到帝都那一天，我们站在城南，隔着水看的就是这边。
又划出去一阵，右边过来一队船。
六七条，一条接一条，很大，估摸着有大几十米的样子，吃水很深，船上盖着苫布，绳子勒得紧紧的。
“运粮的。”莱昂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奈莉问。
“舱位压得低。”
“也可能是石头。”阿尔文说。
“石头不盖布。”
米娅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一队要是走水路进城，比走陆路省下来的钱够一个村子吃上一年。
“一年？”奈莉转过头。
“嗯。”
“那确实很多了。”菲奥娜说。
米娅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那一队船从我们旁边过去，浪推过来，我们这条船抬起来又落下去。莉拉的两只脚跟着水一起动。
我小时候听父亲提过一次，说帝都的东西是从水上进城的。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
今天看见了。
“莉拉，”奈莉忽然说，“你用魔法推一下呗。”
莉拉回头看了船家一眼。
船家没抬头。
“别动我的船。”他说，“你一推，舵就不听我的了。”
奈莉“哦”了一声，趴回去接着看水。
中午的时候船靠了岸。
是湖边一块伸出去的滩地，石头多，草矮，背后是一排树。船家把缆绳在一根木桩上绕了两圈，说他就在船上待着，让我们自己玩去。
我们把布铺在石头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米娅带了饼和熏肉，奈莉带了一大包水果，什么都有，莉拉借来了盘子，还有一只大水壶。摆开以后才看出来根本吃不完。
我包了一份出来。
“你们先吃。”
我拿着走回船边递了过去。船家愣了一下才接，说了声谢谢，然后就着船舷坐下吃了。
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吃上了。
饼是一张一张分的，从莱昂手上往下传。传到阿尔文那儿，他把手里那张递给了莉拉，自己去拿了盘子里剩下的那张。
剩下的那张边上焦了一块。
他咬了一口，伸手去够水壶。
没有人说什么。
奈莉那一包水果是买的，而且听说是从索拉运过来的，她才买的。
“你买了多少？”米娅问。
“一书包。”
“那你还带了什么，花了多少钱？”
“就这个，也就三十个铜币吧。”
“我这船也没多花钱。”米娅说，“讲下来了三成，总共也就几个银币。”
“讲了多久？”菲奥娜问。
“两个小时吧。”
“花这么久值得吗？”
“不值。”米娅说，“但是这感觉让我舒服。”
“怪不得那天一下午找不着你。”奈莉说。
吃完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一群人捡着石头往水里打水漂。
奈莉打得最多，一口气七下八下，打完还要跳起来喊。莉拉不喊，她只是把石头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水面出去的，一下接一下，最后那几下密得数不清，跟奈莉倒是不相上下。
莱昂力气大，石头飞得最远，可惜只跳了两下就沉了。
阿尔文学他，也是两下。
“你们俩这是来砸鱼的吧。”米娅在后面报数，报到一半就不报了。
莱昂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捡了一颗，还是两下。
菲奥娜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一气之下捡了一大把石头，蹲在那儿一颗一颗地扔，越扔越快，一颗都没成。塞巴斯蒂安只扔了一颗，扔完就收手不玩了，看样子也跳了五六下，随即蹲下去把布上的碎屑抖干净。
“你再扔一颗。”菲奥娜说。
“不扔了。”塞巴斯蒂安回答道。
我也扔了三颗。
三颗都是五下。
“你这个不对劲。”奈莉指着我说。
“石头挑得好。”我说。
奈莉不信，把我脚边那一堆石头全抱走了。
后来他们各干各的。莱昂躺在石头上睡着了，阿尔文和奈莉去翻石头，说底下有虫。米娅在算这一天一共花了多少。
菲奥娜提着剑在滩地上走了一趟，走完站在那儿喘气。塞巴斯蒂安没有看，等她过来才把水壶递过去。
她接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莉拉坐在水边，脚泡在水里，很久没有动。
下午起了风，船家把帆扯上了，回去比来的时候快。
“下周就得开始了。”塞巴斯蒂安说，“我们那组。”
“场地清理完，还得准备结界的事情。”菲奥娜说。
“嗯。”
风一起来，船上就安静了不少。奈莉靠着莉拉睡着了，嘴还半张着，莉拉也闭着眼。米娅拿手指在膝盖上算，算了一会儿也不算了。
莱昂坐在船头看岸。岸越来越近，学院从水那头一点一点长回原来的大小，塔尖又高了起来。
船靠岸的时候日头还没落。
刚好回去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