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了一半，天黑得比上个月要早了。上法阵课的同学少了一半，但下课时间比以往都要晚了，当我和莉拉下楼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
中庭门前的场地空出来了。
平时摆在那儿的几排长凳都搬到廊下去了，摞成两摞。地上立起了一排架子，四根柱子埋进土里，上头横着两道梁，看着还很空，风一过，架子就咯吱响一声。莱昂站在底下，两只手往上举着托一根木头，阿尔文骑在梁上够那一头。旁边还有三四个同学扶着柱子，有一个一直在喊稳住。
“再往左。”莱昂喊。
梁上的阿尔文往左挪了挪，那根木头总算搭上去了。
看起来，这个台子已经初具雏形了。
我们没有在这里停留，从架子边上绕过去，往东边那片空地走。
空地边上只剩下几张草席，卷起来靠在墙根，压草席的石头还堆在旁边。
菲奥娜和塞巴斯蒂安在空地的另一头。
那一片本来就没什么东西，草被踩得很秃，只有几块石头散在中间，还有一段不知道谁去年扔在那儿的木头。木头是两个人一头一个抬到墙边去的，抬完又把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搬过去，码在一处。
菲奥娜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墙根把剑提起来，剑还收在鞘里。
她走了几步，用剑鞘在地上划了一道。
“这儿。”
“再过去两步。”
“这儿就行。”
“不行，再走两步。”
“你怎么知道是两步。”
“我数过。”
莉拉看着他们，在我旁边“要不”了半句，想要建议什么。
但等她想好后半句，那边已经讲到后面去了。
“那你来划。”菲奥娜把剑往前一递。
塞巴斯蒂安接过去，弯下腰，从她那道线往外量了两步，重新划了一道，把剑还回她手里。
“行了。”
“以后早说。”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各干各的去了。
我们在墙边码好的那堆石头上坐下来，反正回去也没有事。
这两个人干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菲奥娜是走到哪儿划到哪儿。她眼睛准，划出来的线基本上就是直的，划完了自己也不回头看。塞巴斯蒂安不这样，他从墙那儿起步，一步一步数过来，走到她那道线跟前停住，报一个数。
“三十七。”
然后他走回墙边，换一条边，再数一遍。
他数的时候嘴唇不动，可看得出来他在数，因为每落一步，他右手的食指就顺势在腿边上敲一下。一条边数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又走了一遍。
我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不是量给菲奥娜看的，这是他自己要核一遍，好像自己不在心里得到一个数就无法心安。
数到第三遍，他把整条线往外挪了一段，说四周都得空出来，不能贴着墙。菲奥娜没有问为什么，走过去把刚才那道线用脚蹭掉，跟着他往外走。
这时米娅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从台子那边过来。庆典要花的钱和需要的东西都归她那一组算，纸上一组一行，每一行后头留着空，等各组报数。
她把那张纸摊开一点。
“你们这块划出来干什么用。”
“放东西。”塞巴斯蒂安说，“烟花从这儿放。”
米娅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烟花要放多少，结界那边要不要领东西。”
“老师还没定。”塞巴斯蒂安说。
“哦。”
“你们量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就量这么一块地？”
“一天就那么一会儿，还要上课呢。”菲奥娜说，“天一黑就看不见线了。”
米娅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记，记完把纸翻过来，转过来问我们。
“你们那组呢？”
“台子还没搭完。”莉拉说，“灯没地方挂。”
“好吧。”米娅在纸上又划了一道，“那你们先闲着。”
我们走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那儿量。天已经暗到看不清线了。
“明天再来。”塞巴斯蒂安说。
“行吧。”
菲奥娜把剑收了。
往食堂去的路上莉拉一直没说话，快到的时候才开口。
“要是有人那么跟我说话，我早就恼了。”
“谁。”
“就菲奥娜他们那样。”她想了想，“一句压一句的，感觉火气有点大。”
“我没看出来。”我答道。
“额……”
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进了食堂后就没有下文了。
晚饭的时候八个人都到齐了。
米娅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用手掌抹平，一条一条往下核。
“你们这呢？”她问莱昂。
“架子搭得差不多了，再来一组木料就够了。”
“好。”米娅说。
“我们那组什么时候动？我们之前修剪好的草木现在又长出来了。”奈莉问。
“那你就不急呗。”米娅说。
她低头往下核到最后一行，嘴里念着如果有变动的话，这张单子又不作数了。
阿尔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他今天在梁上，听见菲奥娜那头一直有声音，起先以为是吵起来了，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正一块儿搬石头。
“那到底是吵还是没吵。”奈莉问。
“不知道。”阿尔文很认真地说，“我不是很懂。”
“没有，我们说话就这样。”塞巴斯蒂安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
莱昂笑了一声，低头接着吃他的。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了看那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明天什么时候上梁。”他问阿尔文。
“看料到不到。”
“行，到了我叫你。”
莉拉小声说她今天想插一句，没插上。
“当时你说什么来着？”菲奥娜转过去。
莉拉摇了摇头，说忘了。
菲奥娜也就没再问，她伸手往桌子中间想要拿水壶。
水壶已经在她手边上了，塞巴斯蒂安刚把手收回去。
她倒上水，放回原处。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也没有说话。
米娅把纸重新折起来，折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们两个啊。”
“我们两个怎么了？”菲奥娜问。
米娅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你们那儿完事了，跟我说一声。”
菲奥娜“嗯”了一声，转回来接着吃饭，一点事都没有。
吃完晚饭，大家各自散了。
回屋以后菲奥娜坐在椅子上擦着自己的剑。
她擦剑的时候不说话，一般也不会擦太久，从剑柄一路擦到剑尖，擦完了翻过来再擦一遍就结束。但是今天她来回擦到第三遍还没有停，屋里只有布蹭在剑上的声音。
我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进戒指里，坐到床上。
“诺拉。”
“嗯。”
她没有抬头。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以为她后面还有话，等了一下，没有。
“什么什么样的？”
“就是人。”她把布叠成一小块，“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会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想象中他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我认真想了，我以为自己应该是喜欢女生的，毕竟我前世是个男生，但同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喜欢人的想法，也不懂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我拍了拍脑袋说道。
菲奥娜“哦”了一声，把剑靠回床头，靠好了还伸手扶了一下，看它会不会倒。
“我也不知道。”她说。
说完她就躺下了。
熄了灯。
菲奥娜那边很快就没有声音了。
我躺在床上又想了一遍。
这种事情，我还真没有思考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