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米娅把菜单合上，放在桌沿，两只手压在上头。
“什么不对劲。”莱昂问。
“我说不上来。”她说，“所以才不对劲。”
窗外是周末的商业街，推车和人一起往前挤，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一顶一顶的帽子过去。店里比外头安静，我们这一桌靠窗，还有奈莉四个人。
这顿饭的时间是米娅定的。她挨个问了一遍，问到第三遍才凑齐这个中午，莱昂和奈莉下午还得回学院忙庆典的事情。
点单的时候奈莉照旧要多加一份果馅饼，米娅照旧没让。
“上回也是你说来两份。”奈莉不服。
“上回是诺拉说的。”米娅说，“再说她已经吃过了，前几天晚上，她自己来的。”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跟之前遇到店长时说的一样，换馅了，葡萄的。”我说。
“好吃吗？”奈莉先问了出来。
“好吃。”
那天晚上店里人不多，我一个人坐在这个位子上。切开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酒气，回味上来才是甜中带酸。皮还是那个皮，酥得掉渣，叉子一压就裂，咬到第二口我就不得不停下等它冷一冷。
有外祖母那个味道。
可又不完全是。苹果和梨那一次是像，这一次像得偏了一点，偏在哪儿说不清楚。像是照着同一本手册做的，别的都没动，只是换了人。我那天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很晚，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开始收摊。
“诺拉。”米娅在叫我。
“嗯？”
“你们懂不懂爱情？”
她问得很认真。
莱昂正往面包上抹东西，刀停在半空。
“……像武器保养？”
“什么？”
“就是，”他把刀放下，“得经常擦，不擦就会锈。锈了再擦，会来不及。”
奈莉笑得呛住，我把水推过去。
“那你呢？”米娅转过来看奈莉。
“好吃吗？”奈莉喝了口水说。
米娅看着她。
“……什么？”
“爱情啊。”奈莉很认真，“如果能吃的话，是什么味道的。”
米娅没笑，她把右手伸到桌子中间，摊开，手心朝上，对着莱昂说。
“伸手。”
“干什么。”莱昂往后靠。
“鉴定。”
“鉴定我？”
“我看看能不能从你这儿鉴定出爱情。”
莱昂看了看她的手，还是把手放上去了，米娅闭上眼睛。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菜陆续端上来了，服务员把碗一只一只放下，米娅眼睛也没睁。我看着她的眉毛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没有。”
“没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收回去，“我感受不到爱情。”
“你是不是今天不灵？”莱昂说。
米娅没答话，伸手把他面前那把餐刀拿过去，捏着看了一眼，又用指甲在刃背上刮了一下。
“铁的，掺了别的，掺得不多。这种刀论打买，一打八十铜币，用坏了直接换，不用磨。”她把刀放回原处，“这一把用了两年半，缺口在离刀尖三分之一那儿，看痕迹是拿去撬过东西造成的。”
服务员正好过来添水，脚下顿了一下。
“灵。”莱昂说，“可爱情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它得是。”米娅说，“作为鉴定大师自然能将世间万物鉴定出来，包括爱情。”
“……”莱昂被她的言语惊到。
“还是别鉴定了吧。”奈莉脸上神色浮现无奈。
“那不行。”
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本子和笔，翻到空白的一页，把日期写在最上头。
“再来一遍。莱昂那句我记下了，奈莉那句也记下了。”
“我说了什么？”奈莉问。
“你问它什么味道。”
“哦。”奈莉点头，“那确实是很要紧的。”
“那到底能不能吃。”奈莉还惦记着。
“不能。”
“你怎么知道不能。”
米娅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或许能吃？”
奈莉很满意，低头继续吃。
“诺拉。”
我把叉子放下。
窗外有人推着一车花过去，轮子压在石头上，一路响到街口才没。花是白色的，捆成一把一把，最上头那把歪着，快要掉下来。
这几天我见过菲奥娜和塞巴斯蒂安两次，一次在中庭，一次在回廊，都是一前一后走着，隔着两三步。
两人之间的氛围最近有点怪。
“我觉得，”我琢磨着说，“应该很美好吧？”
米娅盯着我看了两秒。
“美好是形容词。”
“嗯。”
“形容词没法鉴定。”
“如果用味道来说的话，应该是酸中带甜？”我补上一句。
她还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看我，好像还要再问一句，最后没问。
“很美好，酸中带甜。”奈莉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听着像在说点心。”
“我也这么觉得。”米娅说，低头把它记下来。
果馅饼上来的时候，米娅把自己那份切下半块，放进了奈莉的盘子。
“你不是不让加？”
“我没加。”米娅说，“我吃不完，分你的。”
散的时候天还早。莱昂先走，奈莉跟他一起出的门，说要回去忙了。我和米娅在街上又走了一段，她一路都在翻她手里那个本子。
从那之后几天，米娅是逮着一个算一个。
头一天她一个也没问成。场边那摊在赶工，她去找阿尔文，莱昂扛着一头梁从她跟前过去，说人在另一头，等她绕过去，料车刚走，人跟着一块儿走了。
最近大家上完课就各去各的庆典小组上，天黑了才回，晚餐时间已经凑不齐人了。米娅只能在路上、在队伍里、在人蹲着干活的时候凑过去，问完就走。
打饭的阿姨答复最快。她刚开了个头先问，勺子已经扣在她盘子里了。
“下一个。”
她还去问了图书馆管理员，把我也拉去了。管理员在登记册上写字，笔尖压得很重，她听完抬起头。
“所以你是借书还是问事。”
“问事。”
“那不归我管。”她把笔尖上的墨在纸边上蹭掉，“下一位。”
拉森教授那儿她排了两天才排上。教授把手里那块矿石放下，从眼镜上头看她。
“样品呢？”
“没有样品。”
“那你鉴定什么。”
米娅站在那儿没有动，还没来得及将“爱情”两个字说出口，教授就打断了她。
“回去。”教授说，“下次带东西来，不要耽误其他同学。”
再后来，我和莉拉正把她领回来的那几只灯罩一只一只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有没有裂。米娅从底下仰着头问。
“莉拉！你懂不懂爱情！”
莉拉手里那只灯罩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我、我不知道……”
“脸红什么？”
“没有！”
她低头去擦那只灯罩，擦了很久，擦到我伸手把它接过来她才松开。
阿尔文是在场边逮到的，他正坐在草地上休息。那会儿天快黑了，有人在台子那头喊收工，现在武技社排练的事情已经很顺了，米娅蹲到他旁边。
“阿尔文。”
“嗯。”
“你懂不懂爱情？”
他没有马上答，思考了很久，米娅没有催他，就这么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他思考。
旁边莱昂在喊人搭手收拾东西，喊了两声没人应，自己扛过去了。
“不太懂，回答不了。”阿尔文最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你想这么久，就这样？”
“嗯。”
然后阿尔文就找莱昂去了。
米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木屑，什么也没说，走了。
报告是周三傍晚米娅在中庭给我看的。她从包里抽出来，先在膝盖上抹平了才递过来。
三页纸，对折过，折痕压得很平。第一页最上头是标题：《关于“爱情”之鉴定》。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日期、地点、样本数量：八份。
接下来是分类。她把八个答案分成三栏，栏头分别写着“可类比之物”“不可类比之物”“拒答”。莱昂那句进了第一栏，后面注着“类比对象：兵器；维护频率：每日”。奈莉那句也在第一栏，注着“类比对象：食物；味道未详”。打饭那位阿姨、图书管理员和拉森教授都归在“拒答”，教授那一格后面还单写了一行：建议，带样品。
我那句在第二栏，底下抄了一行：受访者称之为“很美好”，未能提供可测量的依据，类比对象暂可归到甜点。
阿尔文那句也在第二栏，后面是空的。
莉拉也在第二栏，那一格什么都没写，只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最后是结论，写在第三页正中间，字比别处大一号。
“综上，‘爱情’不具备可鉴定之实体特征，本次鉴定不成立。”
结论底下还有一栏备注，写着：本次鉴定未收费。
再底下是注。
“注一：受访者阿尔文·斯通，答复用时长于其余七人。思考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怀疑有问题！”
“……”看着她这幅认真的模样，我擦了擦眉角的汗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