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当天,我睁开双眼,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眼睛一睁开,没有一点不想起床的想法,脑子也没有一点昏沉,很清醒。
看了一下菲奥娜的床,空着的。被子摊开一半,剑不在,看来她已经出去了。
出了宿舍门,行走的过程中我发现我的脚步和平时有些不一样,走路很轻快,脚底生风,整个身体都很轻松。
嗯,应该是昨晚睡得很好的缘故。
宿舍塔下那片青石空地空着。
风来,带着晨露的微凉,远处有零星的说话声,看来今天因为庆典的缘故很多人都比之前早醒了。
学院的钟声此时也响起了,之前从没有在这个时间点响过,好似在回顾过去的一整个学年。
我站到空地中间,从戒指里取出外祖父的剑。
剑到手里的一瞬间,不自觉地就耍出了一个剑花,风在轻轻吹拂我的身体。
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
凝神,起势。
第一式,迎风。
我迈步上前,剑尖前指的那一瞬间,风就来了。
不是刮过来的那种风。是四面八方的空气一起往我身上贴,绵绵的,很薄,像有人把手掌轻轻按在我背上。发梢先动,然后是袖口,再然后是裙摆。
然后弦开始响了。
很轻,这一次不再是以往的那种试探性的轻震。它更像一首歌起头的那半句前奏,起了旋律。
我没来得及想下一步。
但可能是肌肉记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继续动作。
拂尘横扫身前,划开眼前的空气,五颜六色的魔力粒子被我这一划全都显现在了剑扫过的那一线中,我看得清清楚楚。
引路的剑尖压下去。那股绵风顺着剑脊往前铺,一直铺到墙根那边,铺出一条道来,能明显看出空气被划出的一道痕迹。
踏浪三步跨出去。风自然而然地垫在了脚底,我犹如一只蝴蝶,在空中踩出了符合剑术旋律的舞步。
接着是第五式回声,我急停转身,剑平举,掌心朝上,第六式承露。
一股势在这中间酝酿起来。
六式走完,我没有想该怎么继续下一组剑术。
是风带着我继续往前的。
越往下越快,弦吟越来越急,急到最后那半息,我整个人是被它推着的,脚底、手腕、肩背,一处一处被它顺过去,像有人从后面替我把每一个关节都摆到该在的位置上。
白气从我嘴里冲出来,还没散就被风带走了。
心跳很快,但气是匀的。
往常到这里就该停了。
这一次没有停。
一股力量从掌心里翻上来,翻到剑脊上,剑自己往下沉,沉到我左脚外侧。
我心有灵犀,它是要往上走。
剑尖贴着地皮起来,过膝,过肩,斜着劈上去,到最高的那一点上,刃上亮起一道光。
身体内的魔力在此刻共振,一道淡青色的弧光顺着劈上去的方向往天空飞出。
破晓。
这两个字是自己浮现上来的。不是我想到的,是它本来就我的脑子里,就像我从小就知道它一样。
那道光很短。像有人在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随即散掉,脚底下被照白的那一小块青石也跟着暗了回去。
我的手在抖,不是累,是兴奋。
外祖父把整套剑术透过魔力印进我身上那天说过,招式早就在里头了,等我练到家了,自然就会跟着我的剑舞出来。
弦没有停,力量、魔力还在往前,将我往前推。
穿林、曜斩、流光、追光、截风。
一式又一式,不自觉地被我舞出,身体周围不断地复现出淡青色和淡蓝色的光芒。
一切结束,然后是安静。
剑停在身前,我站着没动。
东边那排塔的尖顶后面刚泛出一线灰白,天还没全亮。
弦还在颤。
等它稳下去用了很久,久到我把自己的呼吸数到了第七次。到最后它像有人把手从琴上抬起来,抬得很慢。
我站在那儿,等我自己的身体安静下来。
兴奋、高兴,随后是酸楚。这么多年的努力,再一次有了回报。
一切都不是无用功,这是我应得的。
我缓缓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落得比平时深,落到很低的地方才停住,停住之后还有余力。
我把手抬起来试了试。
以前我调魔力,总要在某一处停一下,像水从一个窄口子往外挤。
今天那个口子不见了。
我把魔力往外送了一点,又收回来,来回走了三趟,像在试一扇新装上去的门。
三趟都是一样的,没有一趟卡住。
我先试了最小的魔力输出,我尝试用这点魔力验证自己心中的想法。
掌心朝上,指尖并拢,抬到眼前。
“光魔法,烛照术。”
它从我掌心上去,停在头顶两个人高的地方。
然后就没停下来。
整片青石空地被照亮了。宿舍塔的影子被推出去很远,一直推到中庭的门口,把门口那两级台阶照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墙根的湿痕看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有几只不知道是什么的飞鸟从塔檐上惊起来,绕了半圈才落回去。
我一直盯着自己那只手。
我托着它,不让它熄。随后收得很慢,光一寸一寸缩回掌心,最后一点灭下去。地上没有多出一道亮痕,塔檐上的鸟也没有再飞。东边那道灰白已经宽了一些。
我又试了两样。拂风术,平时用来吹开桌上的灰,我把它压进剑尖那一寸里让它转,转了七八圈。
然后是引焰术,指尖上一小簇火,我让它在指缝里翻了个身,从食指跳到中指,又跳回来,然后灭掉,灭的时候指腹上没有留下热,连一点烫都没有。
顺畅,轻松,胸口的闷胀感没有涌来,我能操控的魔力量提升了,虽然没有试出上限,但我知道,这是一次巨大的提升……
等我做完这一切,宿舍楼下的空地没有再度暗下,因为晨光出现了。
和第二组剑术的第一式一样。
破晓。
此时我听见有人吸了一口气。
接着是各种骚动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一起响起来。
我转过身。
台阶上、廊下、塔底下,前前后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多少人。
有拎着东西的,有披着外衣的,有一看就是被人从楼上叫下来的,头发还乱着。
他们脚底下的露水早被踩没了,一片深深浅浅的印子,一直连到空地边上。最外头有两个人踩在台阶的石座上,为的是看得见前头。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
我抱着剑站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人堆里有几张脸我认得。不止是同年级的,也有比我们年级高的同学,其中一个我在武技场见过,用长棍的那个。他这会儿站在最后头,靠着墙,手抱在胸前,嘴巴微微张开。
莱昂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卷绳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菲奥娜也在,她拿着自己的剑靠过来,对我说道:
“你这个,可不是略懂一点的程度。”
虎牙露出来一点,这一次没有收回去,在晨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嘻嘻”了一声,表示还好、还好。
人群是慢慢散去的。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
“银色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