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菲奥娜没有跟我一块儿回来。她说已经洗漱过了,说完那句话就直接往场地那头去了,说她有事要忙。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回了宿舍。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
窗户外头已经有人在喊了,喊的是谁听不清,隔着一层玻璃只剩个调子,但能听出是欢喜的上扬。
我和莉拉约好了在食堂碰头。
这个点的食堂比平时空。挤在打饭那一头的人今天都不在,桌子空了一大片,剩下的几桌也坐不满。莉拉在靠里的位置冲我招手,她面前摆着两份早饭,一份是我的。
“就我们两个?”我坐下来问。
“我来的时候就没别人。”她说,“也没见着谁。”
“那今天一天都凑不齐了。”
“对呀。”她说得挺高兴,“今天估计大家都有事要忙,我的社团也有事。”
我们吃得很快。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把手在裙子上擦。
“走吧,去亮灯。”
中庭到东边空地那条路上,白天也要亮着,这是领灯那天就定下的。
我们从中庭这头往那头走,一盏一盏点过去。魔力送进石头里,先是一点暗红,然后慢慢撑开,把整个罩子填满。白天的光没有夜里那么显眼,可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玻璃上那个学院的徽章亮得清清楚楚。
走到弯道,莉拉停下来。
“这一盏。”
我们两个一起看着它亮起来。昨天匀出来的那一盏,位置正对着路弯过去的那一小截。
两侧岔道那些归我们组另外三个人,我们绕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问题。
回到中庭的时候,那里已经不是平时的模样了。
台子前头的空地被让出来一大块,两边靠墙的位置支起了一排摊子,桌子是从食堂借的,长条的那种,一张挨着一张。有几张还空着,有人正把桌布往上铺,铺歪了又扯回来。
莉拉的箱子摆在中庭西边那一头,两只,摞着。
这是她社团的东西,她今天也要跟社团的人一起办活动,之前听她说是一个研究魔法的社团。
她抱起来往前挪了半步,箱底又落回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们社的人在那排桌子中间朝她招手,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脚边那张。
台子那边有人跳了下来。
是阿尔文。他走过来,一手一只把箱子拎起来,跟着莉拉往那边走。
他放下箱子,蹲下来把两只都摆正,才站起身。
“谢谢。”莉拉说。
“嗯。”
“你去哪儿了?”莱昂在台上喊。
“搬个东西。”阿尔文答,人已经爬回台子上去了。
莉拉低头去开箱子,把玻璃罐一个一个往桌上摆,摆得很慢,每一个都要转一转,让贴纸朝外。罐子里封着一小汪水,水在里头慢慢转,转到罐壁上会亮一下。
“一个铜币看一次。”她抬头冲我说,“我们社的。”
钟塔那边响了一声。
庆典开始了。
给莉拉付了钱,看了她的魔法表演,确实很有趣,随后我就离开了。
我独自行走在学院之间,看着大家忙碌又高兴的样子,我享受着在这热闹的环境中独处的感觉。
入了社的人天没亮就被自己社里拽起来了,搬桌子、布置好自己的地盘。没入社的揣着钱在中庭里逛,看见什么都要停一下。
鉴定社的摊子排着队。
队从桌子一直排到廊柱那儿,拐了个弯。米娅坐在桌子后面,她从卡兹格拉姆带回来的那根杖挂在她的腰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着。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右手边压着一个陶碗,碗里已经有小半碗铜币了。
“一件三个铜币。”她连头都没抬,“真的假的、值多少、哪年的,三样一起说,说完不退钱。”
排在最前头的男生递上去一枚戒指。
米娅捏着翻了个面。
“铜的,镀了一层银,很薄,去年的东西,值二十来个铜币。”
“不可能吧,我花了一个银币……”
“下一位。”
后面的人笑起来。那个男生站在旁边不肯走,翻来覆去地看那枚戒指,最后也笑了。
我绕到桌子那一头看了一会儿。米娅抬头看见我,冲我扬了扬下巴。
“你要不要鉴?”
“我没带东西。”
“你的戒指。”她眼神示意道。
“不鉴。”
“怕我说出来啊。”
“怕你不收钱。”
她哼了一声,低头去看下一件东西了。她手上又沾了墨水,从虎口一直到手腕,跟她算社团账的时候一模一样。
告别米娅,继续往西边走,靠近食堂那一头有一张桌子最香。
铜炉架在桌角上,火压得很低,锅里咕嘟着一锅深褐色的东西。桌角上立着一块木牌,写着本草社三个字。桌子后头站着五六个人,有人递杯子,有人收钱,有人蹲在地上从布袋里往外掏晒干的草叶。
奈莉在里头。
她正拿长柄勺搅那口锅,袖子挽到手肘上面,头发用一根带子扎起来了,脸被炉子烤得发红。她说了句什么,蹲在地上那个应了一声,把布袋口重新扎紧,她自己伸手把火又压小了一点。
我在队伍外头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加入了本草社,而且看这架势,已经加入很久了。
她没有跟我们提过,一次也没有。
上回也是这样,我们一路走到卡兹格拉姆,进了城,路上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手就应,米娅问了才知道她会几句矮人话,到了才说关于那边庆典的事情。
“喝吗,两个铜币一杯。”她看见我了,眼睛先亮起来,“甜的,不苦。”
“加了什么。”
“樱桃,还有蜂蜜。”她说,“方子是社里传下来的,我改了三处。”
“哪三处。”
“第一,火要小,不能滚,滚了就发涩。第二,蜜最后放。第三,樱桃得先烤一烤。”
她一边说一边搅,眼睛没有离开过锅面。
我把两个铜币放在桌角上,端着杯子站到一边去。热的,确实是甜的,喝到底有一点点酸,是那种能让人再想喝一口的酸。
“好喝吗?”她盯着我。
“好喝。”
“那你跟别人多宣传宣传。”
我端着杯子往人堆里走的时候,看见了奥古斯特。
他站在摊子那一排的中间,手里也端着一杯,塞西尔和罗德里克一左一右。有个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撞到了他的胳膊,那杯东西晃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甩了两下,塞西尔笑了,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我从他们后头绕过去,他没有看见我。
东边那片空地被围起来了。
地上那道线还在,四周空出来老大一片,闲人不许进。菲奥娜和塞巴斯蒂安都在里头,还有几个同学蹲在线边上。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从那儿过,他们一群人正围着一堆用油布盖着的东西说话,塞巴斯蒂安蹲在旁边,用一根绳子量那堆东西离线有多远。
我没有过去。
下午的表演是钟塔敲过两下之后开始的。
台子底下的位置早就被人占满了。有人从廊下搬了长凳过来,有人干脆坐在地上,还有人爬到中庭那几棵树的树杈上去,被底下的人喊了下来。
法阵那道线已经合上了。塞巴斯蒂安站在西边接口那儿,另外两个同学分守南边和东边,三个人的手同时按下去,那层膜从阵的边上立起来,透明的,边上一圈很淡的光晕,把整个台子罩了进去。
围观的人“哦”了一声。
菲奥娜是头一个上的。
她那个搭档还是那个高个子,长棍拄在地上,比她高出一个头。两个人站定,行了个礼。
头一下就是真打。
棍子横扫过来,她没有退,剑背贴上去往上一挑,人从棍子底下钻了过去。底下有人叫了起来。第二下是她抢的,往前压,逼着高个子退了三步,退到膜边上,膜那儿亮了一圈。第三下是搭档的,长棍砸下来,她侧身,剑尖点在棍身上,两个人同时停住。
然后菲奥娜后退两步,收剑,行礼。
没有输赢,就到这儿。
底下的掌声响了很久,她下台的时候脸微微泛红。
后面上去的几组我不全认得。有一组用双短刀的,走到一半刀脱了手,飞出去撞在膜上弹了回来,落在台板上转了半圈,那人自己先笑场了,底下笑得更凶。有一组两个人都使剑,规规矩矩打完,反倒没什么人叫。
莱昂是压轴的。
他跟一个高年级的对,两个人打得比谁都慢,慢到每一下都看得清清楚楚。走到最后那一段,他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把对面的剑从眼前放过去,然后一步跨进去,木剑停在对方肩膀前面,没有碰上。
那一剑是朝着我这一边送出来的,从我站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谁的身子也没有挡着那一下。
他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才收手。
天黑得比昨天还早。
摊子一张一张收了,热饮那锅早就见底,米娅的陶碗满得要往外溢,她把铜币倒进布袋里,袋子鼓鼓的一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猫。
人往东边那片空地走。
我和莉拉走的是自己那条路。中庭到空地那八十来步,路面被照出一节一节的光,走到弯道那儿也没有断。前后都是人,说话声、笑声、有人在后头喊别人的名字。
“这条路今天可算是热闹了。”莉拉说。
空地边上已经站满了人。线里面还是空的,油布掀开了,底下露出一排竖着的筒子,还是白天那三个人,各守一个接口,手按下去,膜就立起来了。这一层的光晕比台上那层窄,罩住的地方却大得多,一直罩到人群前面那道线。菲奥娜在线里头,跟两个别班的同学一起,挨个把筒子扶正,扶完都退到了膜外头。
瑞德利教授在边上点了一下头。
第一发上去的时候,全场先静了一下。
然后就炸开了。
金红色的,从中间往四面撒,撒到最外头那一圈变成细细的火星,慢慢地往下落,落到一半就没了。人群喊了起来。第二发、第三发跟着上去,一发比一发高。有个矮个子的同学被人架到肩上去了,两只手拍得比谁都响。
我仰着头,仰得脖子发酸,换个姿势接着仰。
空地这一头,我们那条路的路口上,最末一盏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尤里安。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天上一亮,他就把手抬起来,像在掐着什么,一直掐到响声传过去才放下,然后低头在灯底下记一笔。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没有往这边看过。
然后是最高的那一发。
它上去的时候和别的都不一样,慢一些,往上钻的那条线拉得很长,长到我以为它要熄了。
到了最高的地方,它停了一下,才炸开。
那一下把整片空地都照亮了。光从天上落下来,人的脸、地上的草、远处的墙,全被照得清清楚楚,连站在最外圈的人也白了一瞬。
就是在这一下,我看见了空地那一头。
人群最外面有一棵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女生。
她没有跟着人群往前挤,也没有仰着头。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光落在她身上,从头顶一直到脚边。
绿色的眼睛。
好看。
只一眼,就给了我一种惊艳的感觉,没有看清楚外貌,但就是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上一次有类似感觉的,还是小时候在赛勒斯生日宴上第一眼看到米娅的时候。
然后光暗下去,那一片重新黑了。
我还朝那边看着,一直看到下一发上去。光是蓝的,树底下只剩下树,树那边有个背影正往外走,看不清是不是她。
“怎么了?”莉拉推了我一下。
“没什么。”
她顺着我看的方向瞧了一眼,什么也没瞧出来,就又抬头去看天上了。
最后是三发一起上去的,炸开的时候满天都是,红的、金的、蓝的挤在一块儿,形成了一道华丽的符文图案,这是祝福的寓意。
大家的叫喊声比烟花散得还慢。
喊完了,人群才开始散。
我们等到最后。
那三个人的手一直按在接口上,从头到尾没有松过。最后那几发的火星落干净了,他们才把手拿开,那层膜从边上一点一点退下去,收干净了,空地一下子就跟别处一样了,只剩下地上那道线。菲奥娜从线里头走出来,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冒烟的筒子。
“明天再收?”有人说。
“现在就收吧,明天懒得再来了。”她说。
我和莉拉沿着我们那条路往回走。
人都往宿舍那边去了,路上的说话声一点一点稀下来。走出这一盏的光,下一盏就已经接上了。
走到那个弯道,我停了一下。
早上点亮的那一盏还在树杈上,正照在路面弯过去的那一小截上。
“昨天差点就没有这一盏。”莉拉说。
我们从那截光里走过去,走出去老远我才回头。
整条路从中庭那头一直到空地口,一节一节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