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这天,学院里有的地方已经恢复了,有的地方还有同学在收拾。
期末的榜单也是今天贴出来的。
中庭那块告示板前头站着人,不多。
最上面是奥古斯特的名字。
我的在底下一行。
和上一次一样,中间隔着的距离没有再缩小。米娅在我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跟上回一个样”,就往下面几行去找她自己了。
板子上的纸边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贴回去。
我们从中庭出来,坐在外头那段台阶上。
石头是凉的。上学期末坐在这儿的时候,晒了一整天的石头烫得要垫着手。今天不用垫,凉气顺着往上窜,坐一会儿就得挪一挪。
这一段台阶不宽,八个人坐下来就得挨着。米娅的裙子铺开在石头上,边上压着阿尔文的靴底。他往旁边挪了一下,她说不用挪。
“我算过了,如果我回家的话,不像之前来的时候那样慢悠悠的。”米娅把两条腿伸直,“回去得七天,回来再七天,中间在家能待五天。”
“五天也是回去了。”莱昂说。
“五天我妈能让我把这一年的账全看完。”她说得很干脆,“我不去。”
奈莉抱着膝盖,说她家那条山路要是赶上下雨,半个月都到不了。
“我虽然也到得了。”莱昂说,“但是住两晚,剩下的时间全在车上。”
阿尔文把手里的空水囊翻过来抖了抖,抖完说了一句“我爹这阵子不在家”。
莉拉说萨拉那边这个季节船不好走,风向不对。说完她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我们家就在艾瑟隆边上。”塞巴斯蒂安说,“离得近,我们俩回去。”
“他家和我家隔着一条溪。”菲奥娜说,“我娘让我把他一起带回去,说不带回去就是我的错。”
塞巴斯蒂安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你呢?”米娅问我。
“我留大公府。”我说。
奈莉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庆典那天剩下的,摊在手心让人自己拿。剥糖纸的声音在台阶上响成一片。米娅嫌太甜,皱着眉还是吃了。莉拉本来不拿,说自己不爱吃甜的,奈莉已经把糖纸剥开塞了过去,她就接了。
我起身,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
奥古斯特站在中庭那一头,靠着回廊的柱子。板子就在他侧后方,他背对着它。
他看的是我们这边。
塞西尔在他左边,罗德里克在他右边偏后半步。三个人都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卷着,没有打开。
我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但现在出于礼貌,我还是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微微回应。
随即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看着我身后台阶上的人。
塞西尔往奥古斯特那边偏了一下头,又转了回去。
大家纷纷离去。
到大公府是傍晚的时候了。
外院停着车,两辆。不是深色漆包着铜角的那一种,是家里的车,辕上的漆和门柱一个颜色。车厢门开着,仆人正往上搬箱子,箱子是新捆的,绳结压得很紧,一只压着一只,摆得一只不歪。
马棚那头牵出来两匹马,都是走长路的脚力,蹄铁是新换的。
厅里点着灯。
管事从偏殿那边过来,手里还是捧着一摞东西,看见我停了半步,喊了一声小姐。
“少爷在偏殿。”他说。
北上前那天傍晚我回来的时候,外院停着两辆不是家里的马车,车夫在阶下站着,不说话也不走开。那天偏殿的灯也亮着,窗纸上有两个影子,隔一会儿动一下。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我就上楼了。
今天我走过去了。
偏殿的门是开着的。
赛勒斯背对着门坐在地上。地上摊着三个箱子,两个已经捆好,还有一堆没归进箱子的东西:几卷图纸、一个铜的墨水瓶、一双靴子、一叠边角磨得起毛的纸。
他手里捏着那一叠,看一眼,往左边那一摞放。下一张放了右边。
左边那一摞已经很高了,右边薄薄几张。
“你回来了。”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的声音这一年没变过。”他把手上那张放进右边,“轻,但是急。”
我在门口站着。
“你要去哪儿?”
“伏尔特。”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夏天北上的时候我们从那儿过境,麦子熟得整整一片,倒下去也是整整一片。田埂笔直,村子的房顶一个颜色,隔一段路就有一队兵。
“去做什么。”
“历练,见习。”他把最后一张放下,两只手撑着地站起来,“差事挂在两省的粮道协调上。”
“祖父的意思?”
“也算是一点潜规则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继承人序列的通常会去别省待上一年半载,学怎么治事。伏尔特是最严整的一省,去那儿学最实在。”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东西先备着。”他用脚尖点了点那个还没捆的箱子,“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处理不完走不了。”
“你去多久?”
“说是一年。”他抓起一卷绳子,用牙咬住一头,在手上一圈一圈绕紧,“算上其他情况还要加上一两个月的时间,你知道的。”
绕完了,他把绳卷丢在脚边,坐回地上。
“学年排名的事情我知道了。”
“嗯。”
“还是第二。”
“嗯。”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别人家的孩子被压了几次,早就有些恼了。”
“他考得稳。”我说。
“你不服气?”
“我没有跟他比。”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往下问。
“剑还在练?”他说。
“在练。”
“还是天不亮起来?”
“嗯,最近我有很大的进步。”
“你满意就行。”他把一双靴子塞进箱子,用膝盖压着盖子,“再多我就不问了。”
我看着左边那一摞。
“那些都是要交给谁的?”
“府里另外的人。”他说,“你不用管。”
他弯下腰,把右边那薄薄几张收进内袋,拍了拍。左边那一摞他没有动。
我没有再问。
往回走的时候,穿堂风从背后过来,把偏殿门口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影子跟着歪了歪,很快又正回去。
这一年我回来过几次,每一次回来,那盏灯都是亮的。有几次很晚了它还亮着,我上楼睡了,第二天早上下来看,灯芯烧到了底。
我一直当那是他的习惯。
但现在想来,或许赛勒斯处理的事情有很多,而我对他做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
上楼的时候我经过祖父的书房,门关着,门底下没有光。
回到卧室。
从戒指里取出纸笔,在窗边的桌上摊开。
这一次要说的事很多,山里的矮人、大教堂、庆典、烟花、榜。
可我先写的是剑术。
我写:第二组灵弦剑术被我舞出来了。
破晓……
然后我把当时的情景详细描写了一下。
我写:光芒很耀眼。
我写:我的手抖了很久。
又补一句:不是累,是兴奋。
后面五式我把名字也一并写上了,穿林、曜斩、流光、追光、截风。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像小孩子在报数,但我没有划掉。
最后一行我写:等我下次回索拉,舞给你们看。
用家族的传唤把鸽子叫来,灰鸽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我一眼。我把信卷起来塞进它脚踝的信筒,轻轻拍了它一下。
它从窗口出去,往西边飞,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躺下得比平时早。
屋里是暖的,床比宿舍的软。
我躺下来的时候,身体轻轻舒展开,剑术和魔力进步的喜悦还在心头回转,学年的结束让一些事情告一段落。
沉浸在这一切的时候,身体也传来了同样的感受,酥酥麻麻的,像婴儿期在襁褓中一样,心灵彻底放松了下来。
接着一种陌生的感觉袭来。
第一个念头是月事到了。
这一年我已经认得那个信号,先是腰上发沉,然后小腹里像有什么慢慢拧起来。
但这个不一样。
不疼,也不沉。
头钻进被子看了一眼,不是月事。
用手探索一番后,恍惚之间。
我感觉自己在一片黑色的森林中寻觅。
里面有一条幽深的小径。
经过一番努力之后终于看见了后面的光亮。
那是索拉的公爵府。
花园中的喷泉正哗哗地溅着水花,旁边盛开着一片栀子花,在阳光的照射下,刺痛了我的双眼,同时花的味道又香得让人头发晕。
有一只蝴蝶从远处飞过来,翅膀是淡黄色的,飞得很慢,慢得像没有力气。
它在栀子花上面绕了两圈,然后落下。
落在最高处的那朵花瓣上。
花瓣往下沉了一点,又弹回来。
它就那么停在那儿,翅膀一开一合。
我蹲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
一声轻哼在我的嘴里喊出,鼻息涌出的味道,甜得让我有些发腻。
我把手从被窝里掏出,月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手上像是沾上了刚刚场景中花园的清泉,被映照得晶莹发亮。
再后面,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去洗完澡后又上床的。
我只记得自己的小脸和耳朵红得发烫。
最后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