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第三天早上，外院停着三辆车。
两辆是家里的，装着赛勒斯路上要用的东西，第三辆不是。
赛勒斯天没亮就出门了，这个日子对于我来说是假期，对于他不是。
一名管事捧着一摞东西从偏殿那边过来，看见我停了半步，喊了一声小姐，往后院去了。
我进入大厅。
厅里有人。
是个中年人，衣裳干净，坐在最靠门的那把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只扁扁的匣子。看样子等了有一阵，茶杯是满的，没有动过。
他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顺手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礼行得很实，实得不像是在对一位少女行礼。
“阿斯特拉德小姐。”他说，“在下姓……”
“赛勒斯不在。”我说，“他天没亮就出去了。”
“我知道。”他说，“我来的时候他们就说了。”
我没有接话。
“听说公子这一阵要往伏尔特去。”他说，“那么府里总要有一位……”
他没有说完。
“这边请。”老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打断了他。
那人的话停在那儿，看了看老管家，又看了看我。
“这件事不归小姐管。”老管家说，“您随我来，我给您指个能办的人。”
“您贵姓？”我说。
那人张了张嘴。
“这边走。”老管家说。
他一手替那人拿起匣子，一手往侧门那边引。那人的手跟着抬了一下，想把匣子稳在自己手里，但最终放下了。
跟着老管家走了。
到门口，那人回过头朝我又行了一礼。
“改日再来。”
我没有还礼，也没有想起来该说什么。
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茶杯还是满的。
他知道赛勒斯不在，还是坐着没走。
或许等的是我。
过了一会儿老管家回来收那只茶杯。
“实在抱歉，我到这座府里一年，一直没问过你的名字。”我说。
他把茶杯端起来，停了一下。
“卡尔，小姐。”
他说得很平常，和回答今天是几号一样。
这几天府里比学期里还忙。
因为赛勒斯不久就要离开了，府里的人一趟一趟往外院搬东西。捆好的、装了箱的、拿布蒙着的，我一样也看不出是什么。
这些声音从早到晚在我耳朵边上响着。
过了晌午，我出了一趟门，上了马车。
因为府里有点吵。
路上的车也比平时多，多的那些都往同一个方向去。车厢角上包铜的那几辆走在前头，后面的让着它们。
走到一半，车停了。
“小姐，这条今天过不去。”车夫说，“绕一下。”
他没有说为什么过不去，我从车窗往那边看了一眼。街口站着人，看穿着是皇宫里的人，两边把口子夹住，中间空出一条道，谁也不许走。
我们绕了。
绕出去的路要经过皇宫墙外面那一段。
墙很长，走了很久都没有门。
到了有门的地方，外头站着人，不少，有穿官服的，也有穿常服的，三三两两，彼此站得都不近。
车走过去的这一路，我一直看着那边。
门前的那一片地被踩得比别处更锃亮。墙根底下靠着两只小凳，是有人自己带来的。
路过的时候门开了，所有人一起抬头，又一起低下去。
没有人出来。
我也没有看到门里的景象。
我想起夏天在大教堂里数铜币的那个老人。他说皇帝陛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说完就低下头去数他的铜币，一个一个码成一小摞。
那天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再往前，路边有几匹马拴在树上，人站在树荫底下，背对着路。其中一个的斗篷是深灰的，边上磨得起了毛。
出城去山里那天，城外的树底下也站着这样几个人。
我没有多看。
进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厅里点着灯。
老管家就在边上，这一年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他走路。
他在等我。
“公爵在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祖父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纸，手里还捏着一张，棋盘收在桌角，盒盖合着。他看见我，把手里那张翻过去扣在桌上。
“回来了。”
“嗯。”
他的脸色比冬天下棋那次差一些，眼底下压着一层青，腰背还是直的。
“你今天在府里。”我说。
“今天在。”他伸手把灯芯挑了挑，屋里亮起来一些，“听说你今天出门了？”
“坐着马车，自己随便逛逛。”
“嗯。”
他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有问。
“今天有人在厅里等我。”我说。
“嗯。”他没有抬头。
“他姓什么我都没听清，他是谁？”
“不用听清，你也不用知道他是谁。”
在帝都的这个家，一个要走了，还有一个难得回府睡上一晚。
剩下的就是我。
“这样的人以后还会来。”我说。
“会的。”祖父微微叹了口气。
“那我要怎么办？”
“不用你办。”他说，“有人办。”
“为什么？”
他把桌上那张扣着的纸拿起来，压到了别的纸底下，压完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你有你自己的事。”
我以为他会继续往下说，但他没有往下说。
“听说庆典那天早上，你的动静不小。”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嗯，祖父，我的第二组灵弦剑术练成了。”
“嗯。”他说，“你祖母会高兴，还有你外祖父……”
他低下头去看桌上的东西。
我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就说我先上去了。
思索着和祖父的对话，我在府里无意识地漫步着。
壁灯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光和光中间的黑被越拉越长。
最后一盏壁灯照到的地方，路到了尽头。
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那扇门前。
银白色的栀子花、展翅的白鸽。花蕊间那道淡蓝色的细线还在流转，勾出一小片星空。
壁灯的火苗一晃，影子就跳上门，那些线跟着扭一下，又回去。
我从戒指里把钥匙取出来。
铜面是凉的，边缘磨得发亮。
去年冬天祖父把它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说，门是给已经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的人开的。那天晚上我也站在这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一个也说不清。
现在我能说出几样了。
钟声断在第三下的一半那一次，我走得动，也出得了声，拍手也响，样样都正常。回过神来我还是算不出它断了多久。那种东西来的时候，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个面。
演练课上莉拉站在那个圈里，两只手垂着，手指在抖。我把那个法阵冲开了，下一次我要选的不会比这个轻。
今天那个人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领走了，祖父说不用我办。
还有与奥古斯特的争执，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选。
我把钥匙握紧了一点。
我数出来的这几样，都在门外面。
祖父说的那一种，大概不是这些。
我还是抬起了手。
钥匙对上锁孔，进去了一半。
我停在那儿。
然后把它抽了出来。
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手里的铜也热了。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