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名字(塞西尔视角)

作者:辣辣味 更新时间:2026/8/28 0:16:20 字数:3637

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只有一样,我记得住名字。

父亲在伏尔特替格兰瑟姆家管文书,管了二十几年。我从会写字那年起就跟着他誊名册,一页一页地誊。誊到后来不用看也知道谁排在谁前面,谁家和谁家有亲,哪一年谁替谁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后来值了多少钱。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是有格子的,一个名字掉进去,自己就会找到位置。

来帝都之前,父亲只交代了一件事。

“把名字记住。”

他没说记住了要做什么用,我们家不问这个。

我带了个本子,牛皮面,巴掌大,装在内袋里,一年下来边角磨得发白。

开学宴那天厅里点了很多灯,热气往上走,混着酒气和女孩子身上的香,闷得人后颈发潮。我站在奥古斯特侧后半步。这个位置好,看得见所有人的脸,又不必让所有人看见我。

我的活儿是这样的。谁进来,我就把他的姓、爵位、家里做什么、跟谁有亲,在心里过一遍。过完了等他走近,我提前半步上去,把名字报出来。报得准,人家的脸会松一下。那一下很短,可是有用,人一松,话就多。

那天我报了一百多个名字,没有报错。

然后她进来了。

我不用打听也知道那是谁,整个厅里只有一个人是银白色的头发。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停在门口,也没有四下看,就那么往里走,像走进自己家的院子。她身边跟着三个人,一路说着话。

我在心里翻本子:阿斯特拉德,索拉,奥维尔大公的孙女。这一行底下我留了很大一块空白,后面要写的东西不会少。

奥古斯特跟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他侧后站着,一句也没有插。他们说完各自散开,我才去了一趟她进来的那一边。

我想凑近点。这是我的活儿,凑近了才听得见东西。

我没凑进去。

不是被拦住。她身边那三个已经散开了,各自被人围着。围着洛维尔家那个姑娘的那一堆最热闹,大多是索拉来的,说的都是生意。可那一堆里时不时就分出一两个,绕到她这边来站一会儿。他们不是护着她的样子,是熟。有一个隔着两三步喊了她一声,喊的是“诺拉”,喊完自己先笑了,她应了一声,顺口问了句什么,那人答的是家里今年的事情走得顺。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插上话。我这张嘴平时是插得进去的。

回去以后我在她那一页写了第一行:索拉的人不用招呼就会往她那边站。

当时我没当回事,只是觉得该记。在帝都,凑上去总要图点什么,我自己就是图着什么才凑上去的,那天厅里一百多个人也都是。索拉那些人凑上去不图什么,他们凑上去只因为是她。

这个我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我就先记着。

冬学期刚开头,魔法核心大课上出了点事。建档测试,她的球只亮了一下,温温吞吞的,教授让她再来一次,还是那样。当天教室里就有人小声说起来。

我记了三个名字。

我记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说得难听。难听话在学院里不值钱,值钱的是肯说难听话的人。要办一件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就得有人肯开这个口。这三个肯开口,所以我把他们记在“可用”那一栏,这一栏我留得很小心。

其中一个腰上别着匕首,乌黑的刃,鞘上刻着纹,天天别着走来走去,逮着人就要说一遍这是重金买的。我在他后面记了一句:爱显摆,好使唤。

然后就是武技场那天。

洛维尔家那个姑娘走过去,借他的匕首看了看,还回去的时候说了两句话,说的是鞘上的纹是酸蚀出来的,刃是铁坊街那边量产的货,语气很平淡。

我就在那排石阶下头,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骂他一句,从头到尾没提任何人的名字,说的全是那把匕首,而且句句是真的。那人要喊冤,就得先承认自己拿着一把假货吹了这些天。

她走了以后没有人来收拾残局,因为没有残局。

第二天那把匕首就不在他腰上了。

后来那三个人,一个尽量避开她们走。一个年后没有再回学院,听说是家里叫回去的,什么由头我没打听。剩下那个还在,从此不太爱开口。

我把三个名字都划了,另起一行写:洛维尔。后面跟一句,这个不要碰。

那阵子我确实动过一个念头。学院里想踩她一脚出名的人不少,我手里有几个是能用的,用起来也简单,不必我出面,递句话就行。

我放了三天,收回去了。

她本人是碰不得的,那不是学生和学生之间的事,那是两家人的事,谁碰谁蠢。我原以为她身边是软的。武技场那天我看明白了,她身边不软。

春学期出的事比这大得多。

演练课上编了两个大组,奥古斯特自己站出来把队伍编好,又在草地上叠了一层法阵,把几个魔力量大的圈进阵眼。那个圈亮起来的时候,我就站在他后面。

我看见姓玛尔的那个女生肩往下沉了一点。

我把眼睛移开了。

这一段我在本子上只写了四个字:我看见了。为什么移开,我没写。我站在那个位置上,我的活儿是把话圆过去,不是把事拦下来。

后来我们这边一层层压过去,对面被摆弄得团团转。我看着不能再压了,开口打圆场,说阿斯特拉德小姐那边好像有点吃紧,要不要缓一……

“再往左边压。”奥古斯特说。

我的后半句停在那儿了。

这是我这一年唯一一次话说到一半被压了回去。

再往后全学院都知道了。她蹲下去,认出脚底下压着两层,一把火从底下冲上去,把他叠的那一层顶开了。阵溃了,圈灭了,他当场受了反噬。后面没有人安排,两边自己就站开了,索拉的往她那边聚,伏尔特的往罗德里克那边聚,其他省的往边上缩。我扶着他往回走,一路上他没说话。

第二天他们在中庭正面撞上,那件事我不在场,罗德里克也不在。他一个人去的,去之前没跟我们说,回来也没说。我是过后一天从别人嘴里听回来的,听回来的还是转过两三道的版本。

我在本子上第一次写下“不知道”这三个字。

然后流言起来了,冲的不是她,是玛尔那个女生,说她攀高枝,说她欠下的人情一辈子还不上。

别的都走了样,只有一句每个版本都一样。那句话是奥古斯特当众说的,被人接着往下说而已。

按我的活儿,这时候该把它按下去。我没有动,我一动就等于承认这话是我们放出去的。

流言开始后的三天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听。

但不久流言就没了。不是淡下去,是没了,像被人从中间抽掉一段。前一天还在传的那几个,第二天开口说的是别的,说下个月的考法要变,说食堂换了汤,说谁欠了谁两个铜币。

我知道是谁做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我特意查过一趟。传得最凶的是药剂课上一个嘴巴大的男生,南边的口音,家里做木料生意,板材供着好些地方。查到这儿就查不下去了。没有人吵过架,没有人被叫去教务处,没有人挨过一句重话,什么都没发生,那句话就是不见了。

后来我听说他家在帝都的一笔板材单子换了人做。我没有再往下打听,学生之间的事扯不到那么远去,多半是我想多了。

那阵子我在等家里的信。

按我的计算,这件事到了该有人出面的地步。两家的孙辈在几十号人面前撞上,一个受了反噬,一个当众把话说死,这样的事放在伏尔特,第二天就会有人上门。我甚至替父亲想好了几种问法,想好了我该怎么答。

信来得比我想的慢,上面只有一句:这半年不要多事。

没有理由。

我把那句话抄了一遍,底下写了三种猜法。一是老爷要面子,孙子吃了亏,闹开更难看。二是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三最简单,不值当,为一堂课上的事去动索拉那一家,代价太大。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哪一种是对的,也许三种都不对。

春学期剩下的日子什么也没有发生。格兰瑟姆家安安静静的,没有一句话递到学院来。

我记下来的时候写的是:都很规矩。

我那时候觉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聪明人本来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动手,动手的都是算不清账的。那阵子我看着好几个人算不清账,凑上去试了试,试完自己缩回去了。只有一个没缩,中等人家的一个少爷,在食堂里说了半句不该说的,第三天他家里来了人,来了一趟就走,从那以后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提。

这些我都记了。记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看得比他们都清楚。

暑假我回了伏尔特。三个月里父亲一句也没有问学院的事,我也没有说。

秋学期是第一学年的最后一个学期。回来以后家里也没有第二封信,那半年眼看就要过完了。奥古斯特照常上课,照常拿第一。有一天早上在中庭,他们迎面撞上,她侧身让了一下就过去了,走出去好几步才像是想起什么。两个人谁也没有停,谁也没有点头。

最后一天,我在中庭。

那天下午到处是人,箱子摞在回廊底下,绳子勒得紧紧的。他们那一伙坐在台阶上,挨得很挤,有人在剥糖纸。

奥古斯特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纸,卷着,没有打开。他背对着榜,看的是台阶那边。

我站在他左边,罗德里克在他右边偏后半步,三个人都站着,谁也没说话。

她起身的时候看见了我们,冲这边点了点头,奥古斯特微微回应。然后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

我往他那边偏了一下头。

话就在我嘴边上,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我想说的是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这种话我一年到头说,一天能说二十句。

我把头转回来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开口之前总能算出这句话会掉在哪儿。那天我算出来的是,掉在地上。

晚上我收拾箱子。衣服,几本书,母亲让我带去又原样带回的一包茶。最后我把本子从内袋里掏出来,从头翻到尾。

一年记满了大半本。想过她的人,打听过她的人,动过念头的人,摆酒请过她哥哥的人,本子上都有名字。

我一行一行数下来。

真动了手的,一个也没有。

我把那一页夹了个记号,合上,塞在箱子最底下,压上衣服。

下午在台阶那边,她拍裤子上的灰拍了两下,土是干的,一拍就散了,跟别的学生没有什么两样。

这些事,她大概一件都不知道。

我扣上箱子,去食堂吃最后一顿饭。汤是热的,队排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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