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箱子抬上车,绳子从车头拉到车尾。
两个仆人,一人一头,隔着箱子把绳头来回递了三趟,勒了两道才收紧。管事等他们打完结,上去用手按了按,又拽了一下,这才让开。
外院里一共停着两辆车,都是赛勒斯出行用的,已经装满了。
赛勒斯从偏殿那边过来,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穿的是出门赶路的衣服,袖口收着,靴子是新换的,鞋帮硬得还没有服帖。
他走到车边,伸手在绳子上拽了一下。
管事刚拽过。
“捆好了,公子。”
“嗯。”他说,手没有松,又拽了一下才放开。
祖父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他今天穿得整齐,手拢在身前,从我进院子起就是这个姿势。
“路上写信。”祖父说。
“好。”
“多看,少说。”
“明白。”
赛勒斯答完就转过身来对着我,把话头接了过去。
“诺拉。”他说,“府里的人你用得惯就使唤。老管家你别跟他客气,他在这座府里的年头比我们年纪还长。”
“嗯。”
“还有。”他想了一下,“祖父这阵子睡得少。”
“我看出来了。”
“那就行。”
老管家从廊下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包袱,走到车边递上去,弯腰塞进座位底下,出来的时候顺手把车帘挂好。赛勒斯朝他那边说了一句什么,他点了点头,退到台阶那边站着。
车夫已经上了辕,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辕上那匹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上刨了半下,被车夫按住了。
赛勒斯抬起手。
他伸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
力道很轻。
我没有动。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妹妹。”
“嗯。”
“别老待在府里。”
他上了车。车帘落下来,没有再掀开。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大门,轮子压过门槛各响了两下,再往外就听不见了。剩下的声音都是院子里的,管事在数还没搬走的空绳子,有人把梯子往墙边搬,梯脚离地没有发出声响。
祖父从台阶上下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屋吧。”
他没有再说别的。
赛勒斯那间偏殿的灯从他走那天起就不亮了。他在的时候,那排窗子常常亮到很深。
之后我经过那边好几次。白天窗子开着,里面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有。晚上路过,窗纸是暗的。
他走后的第三天早上,我让人去取历代帝王的年表。
“取哪几卷,小姐?”管事在门口问。
“总表和最近的那一卷。”
两卷送到我屋里的时候还是凉的,边角都翻得起了毛。
我先摊开总表。每一位皇帝占一格,格子按在位的年数画,长的长,短的短。短的只有窄窄一条,一行字就写满了。
到了最后一格,那一格没有画完。右边空着,没有合口。
我把前面的格子一个一个比过去。没有一格有这一格长。
很小的时候我问过赛勒斯,皇帝陛下年纪很大吗。他说何止是大,据说比祖父还要大一轮。
那是十年前。
而现在祖父的年纪也算老了。
总表末尾另起了一行,是留给下一位的。那一行空着大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年份。
前年。
我把另一卷抽过来翻开。这一卷只记当朝,一年一条,前年那一条上写着皇子出生。
那孩子今年两岁。
夏天在大教堂,数铜币的那个老人说过,皇子出生的时候那儿的钟只响过一声。
我把手指从总表上最长的那一格挪到最后那一行。
只挪过一个指节。
这么大的年龄差吗……
皇帝老来得子……
两卷都还摊在桌上,我一边想一边下了楼。
大厅里有人在说话。
一个年轻人站在厅内。他穿着讲究的礼服,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脖子被勒得有点直,一只手在身前攥着一封信。老管家站在他侧前方半步,手已经抬起来了,往侧门那边指着。
那个年轻人还在说,语速很快。
“……家里让我先过来问一声,算不上正式登门,我父亲的意思是这件事按老规矩本来就该……”
他看见了我。
话停在那儿。
“阿斯特拉德小姐。”他行礼,行到一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抬起来扶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在下西奥多·卡伦,索拉人。”
“卡伦家的。”我说。
他抬起头。
“……您知道我们家。”
我十岁生日会上,米娅挽着我的胳膊报了半天情报,报到一半努了努嘴,说那个卡伦家念情诗的少爷今天也来了,就在那边。我顺着看过去,那时候他已经跟着大人在场面上站了,不在我们那一拨里,一个人靠着柱子,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是七年前。他比那时候壮实了不少。
“之前生日会上我见过你。”我说,“靠着柱子站了一晚上。”
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人却站直了一些。
“是。”他说,“小姐,索拉那边的事,我父亲说本来该来找赛勒斯公子,可是公子他……”
“卡伦公子,”老管家说,“先喝口茶。”
西奥多的话停在半路上。他看了看老管家,又看了看我。
“我父亲说,这个事情要当面……”
“路远。”老管家说,“您歇一歇。”
老管家没有说一个不字,一手已经向侧门伸着,人先动了半步,西奥多的脚跟着就挪了。
走到门那儿他回过头。
“阿斯特拉德小姐。”他说,“那个……我们家……”
他没有想出后面该接什么。
“路上小心。”这是在试探我的态度,但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我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他愣了一下,很快地行了一礼,跟着老管家出去了。
我走到窗边。他从侧门那头绕出来,在院子里站住,回头把这座府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低头上了自己的车。那车不大,也不新,只有一匹马。
那封信还在他手里。
厅里只剩下我一个。
过了一会儿老管家从侧门那边回来。
“小姐认得他。”
不是问句。
“十岁生日会上见过。”我说,“索拉的人。”
“嗯。”
他走到门口,把那扇敞着的门推了回去,扣上。
“事情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操心,小姐。”
我没有问是什么事情。
我上楼把两卷年表合上,边角翻毛的那处用手抹了抹,让人送回去了。
下午米娅派了人来。
那人在门房等着,见了我把话原样背了一遍:天黑前,城西货栈门口,人都叫上了,让小姐您别推辞。
米娅叫我,我当然不会推辞。
城西那条街上到处是麻包和车。走到一半就得让路,让完再走。奈莉正蹲在一杆大秤旁边跟人争,手里捏着一小把从麻包里抠出来的货,那人说她压秤,她说他垫了东西,两个人谁也不肯先站起来。看见我,她把那把东西往那人怀里一塞说了一句“不要了”就跑过来了。
“就等你了。”
馆子在货栈斜对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被油烟熏得只看得清一半。里面全是刚卸完货的人,桌子挨着桌子,说话得提着嗓门。莱昂他们已经占了靠里的一张,米娅正拿手帕擦桌角,擦到一半自己先放弃了。
“她挑的。”奈莉在我耳边说。
“这家便宜。”米娅头也不抬,“份儿给得足,他们也不管你坐多久。”
莉拉挨着她坐着,手里还捏着一支笔,进门到现在都没想起来放下。
阿尔文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卷,伸手去够桌上那把大茶壶,一圈帮忙都倒上了,倒到自己那杯的时候壶里只剩个底。
莉拉和阿尔文在,我大概明白米娅的意思了,她是担心地方选太好,他们会拘谨。
菜上得很快。一大盆炖得发烂的肉,一盆连汤带菜的萝卜,粗瓷碗厚得压手。
“你哥哥走了?”奈莉问。
“走了。”
“那你一个人在府里。”
“嗯。”
她“哦”了一声,把萝卜里的一块肉挑到我碗里,就去跟莱昂抢那盆肉了。米娅嫌桌子油,用手帕垫着手肘,垫好了照样把胳膊压上去。
“明天有事吗?”我说。
“没有。”奈莉和莉拉一起开口。
“我有。”米娅说,“我明天得陪我娘的伙计去点一批货。”她说完自己就摆手,“算了不去了。让他自己点去,点错了才好呢。”
“那明天做什么。”阿尔文转过来看我。
“出去。”我说。
“去哪儿?”莱昂问。
“不知道。”我说,“就是出去逛逛。”
“那就去伊格区。”米娅说,“那边大多是索拉过来的铺子,我娘的货有一半往那边走。你们要是想吃点像样的索拉菜,只能上那儿去,别的地方做出来都不是那个味。”
“可以。”奈莉说。
莱昂点头。阿尔文说他没意见。莉拉“嗯”了一声。
“时间。”莱昂说。
“上午吧,睡醒慢慢过来就行。”米娅说,“货栈门口。谁最晚到谁请中午饭,上次小跑着来的是谁来着?”
奈莉低头吃着胡萝卜,没有接话。
“好。”我表示赞成。
吃完饭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车收了大半,装卸的人蹲在麻包上吃东西,碗端在手里冒着白气。有人在给马卸套,铁扣碰在一起响了几下。
我上了自己的马车。临走前,米娅从她那辆马车里探出头,冲大家喊了一句记得及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