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的时候,奈莉已经站在货栈门口了。
她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根干草在剔牙,看见我,把草吐了。
“我最早。”她说。
“看出来了。”
莉拉在我后头到,是第三个。莱昂和阿尔文是一块儿到的,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就开始比谁走得快,走到跟前谁也不承认自己抢过步子。
最后一个是米娅。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帽子歪着,手里还捏着一沓单子,边走边把它们折起来往自己的魔法道具里面塞。
“我请。”她说。
“你还没问谁最晚呢。”奈莉说。她还记着米娅昨天那句“上次小跑着来的是谁”。
“你们五个都站在这儿了。”米娅把最后一角折进去,抬起头,“还算什么。中午吃什么你们定。”
奈莉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堵她。
“伊格区。”米娅说,“走。”
城西这一带的路难走,麻包摞得比人高,车挤着车。出了这条街往北,路一下就宽了,两边的铺子也换了样子。
一整条街都在晒东西。
果干摊在竹匾里,红的黄的一片一片铺过去。有一家门口挂着一串串的干辣椒,从檐下垂到腰那么低,风一过就互相碰着响。空气里是晒过头的甜味,混着腌菜的酸。
还有口音。
卖货的和买货的都在喊,喊的是索拉那边的调子,尾音往上挑,听着像在吵架,其实在讲价。
“这个我们家那边也有。”奈莉指着一筐晒干的野果,“不过我们那儿的小。”
“山里的当然小。”米娅说,“日头不够。”
“我娘说小的甜。”
“你娘说的是自家的,自家的在心里都甜。”
我走在中间。
这条街像索拉,又不像。家里那边,索利斯城的集市是石板铺的,走上去铮亮,摊子塞得满满当当,你得侧着身子往里挤。这里的街比那边宽,房子也高,晒的东西是索拉的,房子却是帝都的房子。像有人把索拉的一部分搬了过来,摆在不是索拉的地方。
莉拉走在最外面。
她一直没有说话。别人认出一样东西就要说一句“这个我们那儿也有”,她一句都插不上。她也不勉强,就跟着走,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晒着的果干,看完又跟上。
我放慢了半步,走到跟她并排。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街走到头是一个岔口。
左边那栋楼比周围的都高出一截,灰石头砌的,门是敞开的,宽得能并排走进去四个人。门两边的墙从地面一直到人抬手够不着的地方,密密麻麻贴满了纸,一层压着一层,最底下那几层已经被压得看不见了。有人正踩着凳子往上贴,也有人站在下面仰着头一张一张看。进出的人一直没有断过。
我在索利斯城见过一样的墙。那一间的门脸比这个窄,纸只贴到腰那么高。
奈莉停住了。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两息,忽然转过头来。
“会发光的蘑菇。”她认真道。
没有人问她在说什么。
“……还能吃。”她补上后半句。
米娅笑了一下。
“我们刚到帝都那天讨论过。”她说,“我说等入了学就去,帝都近郊的门,C 级,刚好适合我们。”
“你还说不危险。”奈莉回应道。
“我说的是既不危险,也能有所收获。”
“那都一年前了。”奈莉现在反应过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其实更早以前,我们还说过一次。
十二岁那年我们从藤蔓回廊出来,坐在公爵府的花园里喝茶,莱昂说下次去更难一点的门,奈莉说西边还有一座会下雨的 D 级门,米娅掰着手指头算怎么说服家里。那时候我们还小,进那种门得有大人跟着。
后来没有去成。
那之后是母亲把真剑递给我,是北部山谷,是成人礼,是启程,是帝都,是学院生活。
从那个下午到今天,五年。
“进去看看。”我说。
告示墙是按等级分的,从左往右排,越往右纸越少。最左边那一片挤得没有缝,纸都被人翻毛了边。往右走到第四片的时候,纸忽然稀下来,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张纸,显然高等级迷宫的数量很少。
阿尔文在这儿站住了。
“C 级在这儿。”他精准找到了位置。
“你怎么知道?”奈莉凑过去。
“我爹带我看过。”阿尔文伸手点了点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圈起来的字,“这个是等级,公会盖的。往左的不用看,等级太低,出的东西不值当跑一趟。”
他一张一张往下捋。
“这个远,来回三天。这个人太多,昨天贴的今天还在,说明有人去了没干完。这个……”他停了一下,把手指按在一张纸上,“这个近。”
米娅挤过来看。
“底下写着。”阿尔文往下指,“菌类、水生的草药、还有一样叫石髓的,我不认得。”
“我认得。”米娅说,“我娘的单子上过这个。帝都的药铺收,一小罐两三个银币,要新的,放久了就不值钱。”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把整张纸看完,从口袋里摸出笔,把底下那几行抄在自己单子的背面,最后念了一遍纸最上面那一行。
“灵菇迷宫,C 级。”
“灵菇。”奈莉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
“为什么叫迷宫不叫门?”莉拉问。
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告示上都这么写。”阿尔文说,“门是那道门,迷宫是里面。买卖东西的时候也说迷宫,说门人家听不懂你要买什么,所以冒险者们一般都称迷宫,叫门有点装。”
莉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我们进了楼。柜台在左手边,三个人一排坐着,中间那个面前摊着一本册子。轮到我们的时候,那人抬起头,从左到右把我们六个看了一遍。
“几个人。”
“六个。”
那人的笔停了一下。
“C 级是第一次?”
“是。”
他放下笔,往柜台外面探了探身子,看了一圈我们,看完了坐回去。
“记得带好火种、照明、自己的装备,虽然 C 级门有保护机制,但是打在身上可是很疼的哦。”
我们应了一声。
那人这才在册子上写起来,写完撕下一张纸,在角上盖了个章。
“灵菇迷宫,六个人。门口给守门的过一眼,出来的时候交还。”他说。
“知道了。”
“签个字。”
纸推到我面前。我拿起笔,在最底下那一行写了“诺拉”两个字,后面的没有写。
五岁那年在春泉之门,签字的是母亲。登记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是全帝国最安全的门,摔一跤都有花瓣接着。
这一次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把笔放回去,纸让阿尔文收着。
莉拉没有武器,莱昂随身带着剑,而米娅的法杖一直挂在自己的腰间,阿尔文表示有自己的双手就行了,至于我的东西都在戒指里。
说走就走。
我们折回城西。车是奈莉借的,她跑回货栈,除了自己的弓和匕首,还翻出两块照明石,说这东西她爹放在货栈那儿常年备着,车最晚天黑前得还。
出西门的时候刚过晌午。城门底下过车要排队,队排得不长,前面是两辆运石头的板车,走得很慢。出了门洞,风一下就大了。
路顺着河走。
河面很宽,水是浑的,往东流。上面有桥,桥面铺的石头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沟。过桥的时候我扶着车沿往下看了一眼河流,里面有魔力。
我把手从车沿上收回来。
“看什么呢。”米娅问。
“水。”
“帝都哪儿都是水。”她说完就转过去跟莱昂争中午到底还吃不吃得上饭。
车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地。地是收过的,秸秆捆成堆立在田里。再往前,田也没了,是一片矮林子。
林子后面有光。
那不是太阳的光。日头正在我们背后,而这道光是从前面地上立起来的,直直的一条,边缘在慢慢地动。
车停在林子边上。
空地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栅栏里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杆,杆头拴着一块布。空地上零零散散站着几拨人,有的在整理背包,有的坐在地上啃东西。
门就在空地当中。
它比春泉之门要高,也要窄。整道门是由凝住的光构成的,半透明,光里有纹路在缓缓地流,从底下往上走。透过它看得见后面的树,但树的形状是歪的,像隔着一层不太平的水。
“交这个。”阿尔文把那张纸递给拿木杆的人。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章,在自己手里那本上划了一道,把纸递了回来。
“六个。”他说,“出来交给我。”
我们六个走到门前。
“谁先。”莱昂问。
莱昂的话音还没落下,奈莉就已经迈进去了。
我最后一个进去。跨过去的那一下,冷意在身上浮现,像走进了一间常年不开窗的屋子,再往前半步,冷意就消失了。
里面的魔力比外面沉。
然后是味道。
潮,土腥,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甜里带一点霉。是那种把菜窖打开,最底下那几层散出来的味道。
等眼睛适应过来,我才看清。
到处都在发光。
地上、石壁上、头顶垂下来的根须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蘑菇。大的有盘子那么大,小的成片挤在一起,只有指甲盖。它们发的是一种很淡的青光,不刺眼,也不摇晃,就那么稳稳地亮着。整个洞里没有别的光源,全靠它们,所以什么东西都是青的,映照得我们六个人的脸也是青的。
脚下是软的。踩下去会陷进去一点,抬脚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更亮的光,很快又暗回去。
“天呐。”奈莉说。
她蹲下去,伸手就要摘。
“别用手。”阿尔文说。
奈莉的手停在半空。
“发光的能吃。”阿尔文走过去,示意奈莉把她的匕首给他后,刀刃贴着地把一朵齐根削下来,“但根上有毛,扎手,扎进去不仅疼而且得慢慢剔出来,很麻烦,用铁器不会受伤。”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家里人都是冒险者,我也跟着进过几次迷宫,所以会有了解。”
接下来的一段路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走两步就有人蹲下。米娅按着抄来的那几行一样一样对,对上一样就报一个价,报到第三样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说这一趟车钱是回来了。莱昂负责拿,他背上那个包越来越沉,谁也没让他放下来,他自己也没说。
石髓是在一处石缝里找到的。米娅说的没错,是一小坨半透明的东西,卡在缝里,用匕首的刃尖能撬得下来。
撬到第五块的时候,米娅忽然抬起头。
“中午了。”她说。
“什么中午了?”奈莉不解。
“我请的那顿。”她说,“这不是在这儿吗。”
我们在一块干一点的地方停下来。莱昂把包放下,肩膀往上耸了两下才落回去。阿尔文用匕首在地上划出一个圈,把圈里的菌子都刮掉。
柴火是奈莉找的,她挑的是石壁背光那一面,说那边不长菇,根须是干的,折了一抱回来。
我蹲下去,指尖上生出一小簇火,伸到根须底下。
火升起来的时候,青光第一次被压下去了一点。火苗是橙的,照在人脸上,脸也就有了别的颜色。
莱昂把蘑菇串在削细的根须上烤。烤的时候会缩,缩到一半开始滋滋响,往下滴汁,汁滴进火里,火就往上蹿一下。
“熟没熟?”奈莉盯着看。
“不知道。”阿尔文说。
“那你烤什么。”
“我也是第一次烤这个。”
最后是莉拉开的口。
她从火那边伸手,把最外面那一串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再烤一会儿。”她说,“边上还没变色。”
没有人问她怎么知道。等边上变了色,米娅先抽了一串递给她,她两只手捧着,等它凉。
味道比我想的好。有一点像肉,又不完全像,嚼起来发脆,回过头来是甜的。我们六个人围着那一小堆火,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火的声音。
火烧到最后剩了一点炭。奈莉用脚把土拨过去盖住,盖完还踩了两下。
“往哪儿走?”莱昂站起来,把包重新背上。
“交给我们。”米娅说,“诺拉在这里,她感觉得着。奈莉,你听。”
再往前,菌光稀了一些,地也开始往下斜。斜下去的地方,两块石头之间裂着一道口子,比人略宽,看不见底。
口子里的光比这边淡。
我们走过去,站成一排往下看。
米娅冲奈莉点了点头。
奈莉把头侧过去。
“底下有水。”她说。
“你怎么知道?”阿尔文问。
“听得见。”
她说完就往下走了。
阿尔文看看那道口子,又看看我们。
“你们……以前干过这个?”
“我们以前也一起进过一些迷宫。”米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