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前。
路的口子比人略宽,斜向下,石头是湿的。奈莉和莱昂打头,米娅跟着,然后是我和莉拉,阿尔文在最后,我们一个接一个下去,两只手都得扶着壁,脚踩实了才敢挪下一步。
莱昂下到一半卡住了。包比他宽。
“给我。”米娅在底下说。
“不用,我侧一下就……”
“给我。”
包从他背上解下来,从头顶往后递。米娅接住,两只手一收,包就没了,塞进了她那个魔法道具里。她一路上把单子往里塞的时候我看过好几回。
“早说啊。”莱昂空着手挪下来。
“你难道没发现吗?”米娅说,“是你自己要背。”
越往下,头顶那片青光越远,最后收成巴掌大的一块亮,像从井底看井口。
然后是声音。
先是滴水,一滴一滴,落得很慢。再往下,滴水声里混进另一种,闷的,连成一片。
我最后一个落地。
水没过鞋面,脚冷得很快。
这一层的顶压得低,走在底下总觉得头顶上有东西。菌子还是那些菌子,只是不长在地上了,全长在顶上和壁上,一簇一簇朝下垂着,像谁把上面那一层整个翻了过来。它们的光落在水面上,水面又把光弹回顶上,于是顶上也有一层光在晃。
上面在亮,底下也在亮。
“上下都亮着。”奈莉蹲下去,脸几乎贴到水面上,又抬起头看顶,来回看了两趟,“眼睛分不出来。”
“别看水了。”米娅说,“就看头顶。”
我把眼睛挪到顶上。有点恶心,反射光晃的那个一下引起了一点不适,过了一会才消下。
莉拉一直没有说话。她走到边上蹲下,手指按在水面上,停了一会儿。
“水在走。”她说,“远远地往那边。”
“往那边有什么?”米娅问。
“不知道。”莉拉把手抽出来甩了甩,“但水总得有个地方去。”
她站起来,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低,水越走越深。”
她又指了另一头。
“走这边,虽然这边水不深,但也有流动。”
我们合计了一下,照莉拉说的走。
水里的东西比上一层好找。告示上写的那几样水生草药就贴着壁根长,叶子是黑绿的,一掐就断,断口发黏。奈莉走在最前头,她不看,她闻,走两步停一下,说这边多。莱昂弯腰的次数就跟着多,采下来的东西一把一把往米娅那儿送,送完两手又空出来。阿尔文没有蹲,他一直贴着壁走,说石髓在水里也有,不在缝里,在贴着水面那一道印子上头,说完没多久就抠下来两块。
“早这样不就完了。”米娅接过莱昂手里的第三把草,“他找两块,你采一大把。”
奈莉突然叫了。
不是喊,是一声短的、被掐断的“哎”。
她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脸磕进水里,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
“绞足菌。”阿尔文说。
我把手往戒指上按了一下,剑落进手里。
水底下伸出来的东西缠在奈莉的脚踝上,是一条触须,比手指还粗,绷得笔直,一路拉进壁根的暗处。她被拖得往前蹭,膝盖在石头上刮出声音。
我踩过去两步,剑尖压到水面以下。
截风。
刃走了一道弧,那条触须断在半途,断口翻着白,切面上一圈一圈,像一根多股绳被砍断。奈莉往后一坐,溅起来的水打在我脸上。
这时候才看清它的全貌。
它一直趴在那儿。伞盖有洗脸盆那么大,摊平了扣在水面上,上头积着一层泥和碎菌,我们走过来的时候谁也没有多看一眼。现在它把伞沿一收,整个立了起来,泥从伞面上滑下去。
伞底下不是褶皱,是一圈朝内扣着的细齿,齿缝里塞满黑泥。剩下那些触须从伞底垂下来,几十条,粗的赶得上手指,一条一条支在水里。
它没有眼睛,也没有嘴。
可是它转了一下,感觉是朝着我的方向。
“不要站在原地!”阿尔文喊。
莱昂已经上去了。他的剑是重剑,头顶压着抡不开,第一下劈在伞盖上,只把它压得往下沉了沉,又弹起来。
触须整束甩过来。
抽在莱昂身上的时候声音很沉。他连人带剑横着飞出去两步,摔在水里,水花溅了半人高。
我们都停了一下。
他自己坐起来了,脸白了一瞬,随即咧开嘴。
“有点痛。”他说。
“痛就对了。”阿尔文从他身边走过去,“这 C 级迷宫里虽然死不了,但疼痛的感觉是真实的,得比那些低级门要强烈很多。”
阿尔文走到那东西正面,沉了下肩,右拳从底下翻上来,正砸在伞盖当中。
那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团东西朝四面炸开。伞盖从中间裂了,往两边翻,露出底下那一圈齿。他左拳跟着补上去,齿碎了半圈,整个伞塌下来盖在水里。剩下的触须还在动,他一脚踩住,手扣着根部往上一提。
整丛就从水底出来了。
“它还会长回来的。”阿尔文把手在水里涮了涮,甩掉泥,“过一阵就长回来了。所以别缠斗,打掉能过去就行。”
莱昂从水里爬起来,捞他的剑,捞了两次才捞着。
莉拉走过去,把奈莉的裤脚卷上去。脚踝上一圈红印,勒得很深,皮破了几处。她把手掌覆上去,手底下亮起来一层光,是暖的。
血停了。
“谢了。”奈莉说。
“这只脚尽量别用力了。”莉拉说。
米娅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出手,她在看。等这边都收拾完了,她才开口。
“你刚才叫它什么?”
“绞足菌。”阿尔文说,“底下那一束不是根,是它的手。平时摊开装死,就等你走到跟前。”
“能卖吗?”
阿尔文蹲到那一丛旁边,把伞翻过来,从底下撬下几枚细齿。
“可以卖。”他说,“菌伞不要,牙齿要。药铺磨粉。”
米娅把笔掏出来,在她那张单子背面又添了一行。
“还有别的吗?”她问,“别的要注意的。”
阿尔文抬下巴指了指前面。水面上浮着几个圆球,比拳头大些,灰白色,顶上鼓着一个尖。
“烟球菌。”他说,“那个不长齿,没有伞,就是一个球,里面全是孢子。踩不得。”
“踩了呢?”
“会很不好受。”
我们绕开那几个走。可是烟球菌不止那几个,越往前越密。阿尔文换到最前头,让我们跟着他踩过的地方走,他一步一步地探,走出去十几步,莱昂还是没跟稳。
脚下“噗”地一声。
一股黄绿色的烟从他脚底下冲起来,齐着人的胸口那么高,然后往四面摊开,摊得很慢,像油倒进水里。
那味道先到,又霉又腥,往鼻子里钻。踩的是莱昂,可阿尔文正回过头看他有没有跟上,烟糊了阿尔文一脸。他当场弯下腰,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在空里乱抓。
我左手往那股烟的底下推了一股风。
风是横着走的,贴着水面推出去,那片黄绿就整个往侧面歪,撞在壁上散净了。
莉拉从水里带起一捧水泼在阿尔文脸上,泼了三次。
“睁开。”她说。
阿尔文睁了一下,又闭上。
“再来。”
第四捧下去他才睁开,眼睛红得像哭过。
“……好家伙。”他说。
“对不起,是我踩的。”莱昂乖乖认错。
“我知道是你踩的,算了。”阿尔文回应道。
这一段我一直没有出声。
从下到这一层开始,魔力就是散的,跟着水在走,走到哪儿都差不多,感知上是一层一层的,很平。
可是有一处不平。
前面偏左,魔力在往一个点上收。不是流过去,是收进去,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拎起来。
到这里,我已经有了把握。
“那边。”我说。
米娅回过头。
“确定?”
“魔力都往那边去。”
她看了我两息,抬手往那边一指。
“好。”
那不是一道门。走到跟前才看清,只是两块石头挨得近了一点,中间留着人能过去的宽度。
可是穿过去的那一下,身上像过了一层温水。
我回头。
场景变了。
身后没有水了。
只有一条往回去的干石道,坡度朝上,一直走到看不见。
“水呢?”奈莉也回过头,往回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回不去了。”米娅说,“往前走吧。”
这一层没有菌子。
石壁是干的,也是黑的。头顶什么都没有,脚底下什么都没有。上一层那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青光,到这里断得干干净净。
奈莉从包里摸出照明石,两块都拿出来搓了搓,一块自己拿着,一块塞给莱昂让他别在腰上。
石头亮起来,是发白的亮,能照到三四步。
三四步以外还是黑的,我们行动得很慢。
“不够。”米娅见状说道,“这么走要走到明天。”
她抬起手,指尖上浮起一小团光。莉拉跟着抬了手。
我最后,光从指尖上起来,我让它离了手,飘到头顶上去。
三团光起来的时候,这一层第一次有了形状。它比上面两层都高,高得照不见顶。左右是石壁,中间这条道宽得能并排走六个人,地是平的,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灰。
米娅的光照到七八步,莉拉的差不多。
我的推到二十步开外,照见前面地上有一道往下的坎。
“你这……”米娅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把话说完,便转回去了。
我们排成一列往前走。
有声音,我一开始没有在意。
第一声很轻。
像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落在石头上。
第二声在右边。
“停。”米娅说。
我们停住了。光球照到的那一圈里什么也没有,干灰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然后阿尔文在后头出了声。
“来了。”
它是从光和光的中间进来的。
还是绞足菌,可是样子换了。伞盖不再摊平,收拢起来裹在杆上,尖头朝上,像一支立着的笔。伞面是灰白的,上面裂着一道一道口子,口子里往外渗黏的东西。底下那一束触须原先是拖在水底的,现在一根一根支了起来,撑得比伞盖还高,末端点在地上,走一步先探一下,再把整个身子挪过去。
它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一样的东西。”阿尔文在后头说,“上面那些是趴着的。”
“背靠背。”米娅说。
这个我们练过。在贝尔顿教官的演练场上,整整一个学期。
六个人转身的时候,谁也没有踩到谁。
顶上开始往下掉。
一个,两个,后面就数不过来了。它们掉下来的时候是团着的,落地先弹一下,然后触须一根一根支开,把自己撑起来。撑起来就跟人差不多高。
米娅的光和莉拉的光挨得太近,两个人又都往里靠了半步。外圈就空出一块,正对着左边石壁的底下。
我把头顶那团光往那边推了一点。
那一片黑亮起来的时候,壁根底下贴着蹲了三个。它们没有立起来,伞盖朝外,触须收在身子底下,一动不动。
它们在等。
我没有出声。莱昂顺着光看过去,剑已经压下来了。左边第一个刚支起触须,就被他从伞盖当中劈开,断成两截,两截都还在动。
第二个绕开了他,从他和莉拉中间穿过去。
它是冲着莉拉去的。她正低头看着地上,手里只有那一团光。
我在她侧后方,剑伸不过去。
我把左手按在它落脚的那一小块地上。
地面松了,它整束触须踏下去,前面两根陷了进去,整个身子往前一歪,伞盖磕在地上。
莱昂的剑跟着就到了。
“上面!”奈莉喊。
她没有用弓,现在的情况,弓没有用。她一只手举着照明石,另一只手把匕首往上一送,插进正在落下来的那一个的伞盖里,然后整个人往旁边滚开。照明石从她手里脱出去,在地上转了半圈才停住。那东西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触须还没来得及支开。
莉拉的手按在地上。
她按过的那一片干灰渗出水来,只渗出一层,薄得反光。第三个从壁根冲上来,触须点在水膜上,滑了。它没有脚掌,全靠那几根尖,一滑就撑不住,横着摔了出去。
阿尔文捏着拳头就往上顶了。摔倒的、滑倒的、被劈开还在动的,他一个接一个从地上掀起来,伞盖翻过来朝上,露出底下那一圈齿,然后一拳砸下去。伞盖碎的时候不响,是闷的,像砸在一块软泥上。
最先进来的那一个想往黑暗里退,被莱昂一剑劈成两半。
声音停了。
我们没有马上散开。三团光在头顶上照着,把地上那一摊照得很清楚。
“完了?”奈莉先问。
没有人回答。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声音。
我们把光重新摆了一遍。这一次不按人站的位置摆,先定光在哪儿,人再站过去,三团之间不留空,我那一团多出来的边压着壁根。
“可以,这样能照得最远。”米娅说。
奈莉捡回自己的匕首和那块照明石,坐到地上,把裤脚又卷了一次。莱昂则是在清理刚刚魔物沾到他身上的不明汁液。
“多久了。”莱昂问。
米娅想了一下。
“三个多小时吧。”她说,“进门的时候刚过晌午,在上面又吃了一顿。”
“车天黑前得还。”奈莉说。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莱昂又开口。
“C 级比我想的麻烦。”
“不是麻烦。”阿尔文说,“是它本来就是这样。你们以前进过的都太‘客气’了。”
我把头顶那团光往前推。
前面那道坎底下,是更大的一片黑。光推到最远的地方,照出一个轮廓。
它比人还要高不少,很宽,立在那儿。
它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