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那道坎比我想象中要深。
下去的时候要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墙。奈莉的脚使不上力,莱昂先下去,在底下接了她一把。米娅和莉拉跟着,我在她们后头,阿尔文还是断后。
落到底,三团光同时往外推了一截。米娅一团,莉拉一团,我头顶上一团,跟上面那一层一样的摆法。
这里跟上面那条路不一样。上面是一条走道,这里更像是一间屋子,圆的,顶高得照不见,四面石壁往里收,收成一个碗扣在头上。
脚下不是干灰了,是一层黑黑的软的东西,踩下去会陷。
上一层的魔力还是散的,走到哪儿都差不多。这里它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往当中收,收得又急又稠,像有人把整间屋子的水都往一个眼里灌。不用刻意去感知,它自己往皮肤上贴。
“诺拉。”米娅在我旁边,“你的脸色……”
“没事。”我说,“这里的魔力太满了。”
我把头顶那团光往中间推。
它就在那儿。
一根柱子从地里长出来,比莱昂高出两个头,宽得要三个莱昂并排才挡得住。上半截是伞状,可是那伞不是合的,也不是摊开的,是从当中裂开的,往两边翻卷着,翻出里面一层一层的褶。褶是暗红的,湿的,一开一合。
像一张翻过来的嘴巴。
伞底下那一圈朝内扣的齿,我们在水里见过,只是这一个的齿有巴掌那么长。
它没有动。
“地上。”米娅忽然说。
“什么?”
“你看地上。”
我把光压低。
那层黑黑的软东西不是土。那是根,密密麻麻的根,从柱子底下铺出去,铺满了整间屋子,一直铺到我们脚底下。我们从坎上下来的第一步,就已经踩在它身上了。
“别动。”米娅说。
没有人动。
米娅没有再往前,她蹲下去,指尖在那层软东西上按了按,又抬起来看了看指腹。
“它上面那个不是它。”她怕惊扰到它,说得很慢,“长出来的那一朵只是幌子,它的本体在地底下。”
“那我们打哪儿?”莱昂问。
“打地。”
话音没落,脚下就动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整片。根从软泥里翻上来,一齐立起,整个地面都抖了一下。最近的一根抽向莱昂的膝弯。
“分开!”阿尔文喊。
莱昂把手中的剑抡成一片,护住他和奈莉那一侧。奈莉不能跑,她背靠着他的背,一只手撑地,匕首反手握着,谁的根须探过来她就削谁。她的耳朵比眼睛快,好几次是她先出声,莱昂的剑才到。
阿尔文在最前面。他把根须一束一束从地里拽出来,踩住,一拳砸下去,砸碎的地方冒白汁。他不躲,他专挑最粗的那几束下手。
“阿尔文回来一步,那儿要塌。”
他回来一步。他刚才站的地方陷下去半个人深。
“奈莉,小心你左边。”
都是米娅开的口。她的光举得比谁都高,但照的不是自己脚下,是别人脚下。
莉拉守她自己脚下那一小块。她的手一直按在地上,掌心底下渗出一圈水,圈里的根须软下去,抬不起来。圈不大,一步见方,可是它没破过。
“莉拉往我这边挪半步,你圈的边差了一点。”这一句是我说的,说完米娅看了我一眼,没有拦。
莉拉挪了半步。她挪开的那一小块地,隔了两息就翻上来一束根。
我在他们几个当中来回走。哪儿的光弱我就把头顶那团推过去,哪儿的人够不着我就过去一剑。截风、拂尘、迎风,一式接一式,我没有想过该用哪一个,而是靠本能用出哪一式就是哪一式。
我们打了很久。
久到我数不清自己出了多少剑。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们砍断的那些根,正在长回来。
那些根,断口一收,白汁一凝,新的一节就从里面顶出来,比原来的还粗。阿尔文砸碎的那一片,等他转身去砸下一片,第一片已经立起来了。
“阿尔文!”我喊。
“我知道。”他没有回头,声音已经开始喘,“别停。”
可是停不停不由我们。
莱昂的剑慢了。他的手臂在抖,抡出去的那一下比刚才低了一截。奈莉的匕首削空了一次。莉拉的圈边上开始有根须往里探,她按地的那只手已经在抖,指节白得像骨头。
“不行。”米娅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慌,一边挥舞着法杖打出几道攻击魔法。
“一片一片打没有用。”她说,“要么六个人散开,每人守一块,同一下清干净。”
她顿了一下。
“可我们没有那么多魔力了。”
她转过头来。
五个人里,只有她转过头来看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从早上进门到现在,我一直没有真正拿出来过什么。点一堆火,吹开一团烟,把一小块地弄松,再加上手里这把剑。
正好,我也想试试自己现在到了什么水平。
“你们都退下吧。”我说。
“都上坎。”米娅反应很快。
没有人问为什么,我往前走了两步。
莱昂把剑塞给阿尔文,腾出两只手架起奈莉。阿尔文一手提剑,两下就翻了上去,回身把他们两个拽住。米娅推着莉拉先上,自己最后一个上去。
我把剑收进戒指,两只手微微颤抖。
我蹲下去,两个手掌都贴在地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顶着耳朵。体内的魔力往两只手上涌,涌得又急又满,像一整条河突然找到了口子。
又好像现在场中一直散溢的魔力在挑衅它们,而现在它们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把它往下推。
推到一半,胸腔里发闷,喉咙里发甜。
我知道这个感觉。第一次在果园里失控是这样,五年前在北部山谷那辆马车里也是这样。那时候我怕这个感觉,因为它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事情失控。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停。
大地在响。
我睁开眼。
大地魔法,镇压。
整片大地一齐抖动了两下,随即整个沉了下去。
尘埃扬起,又落下。
等灰落完,这一层比我们刚下来的时候矮了半个人。
那根柱子失去地基,往一侧倒了下去。
伞裂得更开,裂到底,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滚了一地。是菌,一颗一颗的,小的像指甲盖,大的有拳头,滚到我脚边还在滚。
我站在那儿看它们在地面滚着。
什么也没想。
我只是发现,从米娅转过头来看我,到我说出那句“你们都退下吧”,中间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一次都没有。
五年前我停了。
我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的魔力。
还有,还有很多。只是够深处时就伸不下去了,那里仍然有一层东西挡着,不硬,也不疼,就是过不去。
像枷锁。
身后有人跳下来。
“喂。”
是奈莉。她那只脚一落地就打了个趔趄,干脆坐在了地上,脚伸得笔直,仰着头看我,嘴张着。
“你这个……”
“我没事。”我说。
“我不是问这个。”她说,“我是说,你刚才那一下,是我们学的那种吗?”
“是。”
“……哦。”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手伸给我,我把她拉了起来。
其余几个也陆续下来了。地比刚才更矮,跳下来的人都有点站不太稳。
莉拉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她坐在地上缓了很久,米娅蹲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把水囊递给她,等她喝完再接回去。
阿尔文走过来,绕着那根倒下的柱子转了一圈,蹲下去,从裂开的伞底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
拳头大,半透明,里面像有东西在慢慢地转。
“核。”他说,“这个有。”
他把它抛给米娅。米娅接住,没有立刻收,先在光底下看了两息,然后才收进那个魔法道具里。
“我们出去吧。”她说。
问题是从哪儿出去。
来路那道坎还在,可是坎上面那条道通向哪儿我们已经知道了。那条道尽头是我们下来的地方,再往回就是水那一层,而水那一层在我们穿过那两块石头的时候就没了。
我把眼睛闭上。
刚才那种往当中收的感觉没有了。屋子里的魔力散开了,正在往外走,很慢,可是有方向。
六岁那年母亲在春泉之门里跟我说过,眼睛会骗人,感知不会,别去记路。
路是会变的,魔力不会。
“跟着我。”我说。
这句话我说出口之后自己愣了一下。
以前我是习惯有人在我前面的,母亲、赛勒斯、米娅……
路确实变了。
我们从那间屋子的另一侧出去,走进一条我们没有走过的道,道两边又开始有菌子,青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越走越密。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的光变了颜色。
青色变成了白光。
那扇由光构成的门就立在道的尽头。
我们穿过去的那一瞬,身后的东西无声地合上了。
到了外界,有了天空。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被一堆石头、墙壁压了一整天,现在忽然什么都没有了,还有点不适应。
日头已经偏到西边,把栅栏的影子拉得很长。空地上有风,草是干的,被人踩得东倒西歪。
“那个门……”莉拉小声说。
她没有说完,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也在抬头看。
“低等级迷宫大多都是这样,场景单一、不算复杂。”阿尔文说,“往上就不一样了。我爹说 B 级往上进去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有天,有地,有的还下雨。一个高级门就只能攻略一次,打完了它就没了。”
“打完了它就没了。”奈莉重复了一遍。
“那我们刚才那个……”莉拉提问。
“那个不算。”阿尔文说,“那个过一阵还会长回来。”
我们走回车那边。车还拴在林子边上,牲口低着头在啃地上剩下的那点草。
拿木杆的人还坐在棚子底下。阿尔文从怀里摸出早上公会给的那张凭证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章,在自己那本上划掉一行。
“六个。”他抬头点了点,“都齐了。”
东西是在车板上摊开的。
米娅把她那个魔法道具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又让其他人把手里剩下的交上去,码完退后一步。
“草药三样,最多的是那个黑绿叶子的。石髓五块,两块是阿尔文找的。绞足菌的齿十七枚。核一个。”
“十七枚?”奈莉凑过去数。
“十七枚。”
“你什么时候数的。”
“阿尔文交给我的时候。”
奈莉没有再数,她把那三样草药分开,从最多的那一堆里拣出十几根搁到一边。
“这些是新的。”她说,“新的味道冲。别跟旧的堆一块儿,堆一块儿就都按旧的收了。”
米娅看了她一眼,把那十几根另包了一张纸。
“齿可以卖给药铺。齿尖不带缺口的二十个铜币一枚,带缺口的折一半。这堆里有三枚带缺口。”阿尔文看着眼前的战利品道。
“嗯。”米娅应了一声,另摸出一张纸,在上头写得很快,写完把笔一放,随即说道:“我收。”
莱昂抬起头。
“你收?”
“我家就是干这个的。”米娅说,“东西过我的手,比你们五个一样一样拿去问价快,价也不会被压。”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朝着我们。
“都看一遍。哪一样我报低了,现在说。”
纸传了一圈,阿尔文看得最久。
“没低。”他说。
“那就这样。”米娅把纸折起来,“一共十二个银币出头。零头我不算了,就十二个。六份,一人两个。”
她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五份,一份一份摆在车板上。五份摆得一模一样。
“我那份我不拿钱。”她说,“东西在我这儿。”
莉拉拿起自己那两枚,在手心里捏了一会儿才收进口袋。
车走的时候,日头只剩下一线。
路上没有人说话。莱昂靠着车板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奈莉把伤脚搁在莉拉腿上,莉拉的手就一直虚虚地覆在上面,谁也没有提这件事。
城西的路还是那么难走。麻包摞得比人高,只是这个时候大都已经收了摊,白天那股闹哄哄的劲儿散了。
车停在货栈门口。
奈莉扶着车板慢慢下去,牲口是阿尔文替她牵进门里的。她站在门口拍了拍手。
“在天黑前回来了。”她说。
“就差一点。”米娅说。
“那也是在天黑前。”
六个人站在那扇门口,谁也没有先走。早上我到的时候,奈莉就是站在这儿。
“那顿饭。”奈莉忽然说。
“哪顿?”米娅知道她指的什么。
“早上你说你请。”
“我请了。”米娅说,“你自己吃的,吃完还说好吃。”
“那是迷宫里的蘑菇。”
“蘑菇怎么了?”
奈莉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来。
米娅转过头,冲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和她勾了勾手,把两枚银币塞过去。
她另一只手从钱袋里数出两枚,合起来。
“逗逗你的呀。”米娅把四枚一起攥住冲着奈莉说着,“这回是真的,吃饭去。”
她走在最前面。莱昂问吃什么,奈莉说要吃肉,阿尔文和莉拉说都行。
奈莉翻了个白眼,说都行等于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