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货栈门口出来,米娅带的路去吃饭。
拐过两条街,路面就空了。她在一家门口停下来,门框上挂着一盏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黄。里面坐得满满当当,多是刚卸完货的人,靠里那面墙上砌着炭炉,油烟从炉口一直往房梁上走。
“这家行。”阿尔文说,“我爹来帝都的时候就在这儿吃的。”
“那就更行了。”米娅说。
她进门先问价钱。店主报了几样,她听完,把手伸进钱袋,四枚银币摊在手心里给他看。
“就这些。”她眯了眯眼睛,久违地露出了酒窝,“你看着上,肉要够,酒也要。”
店主看了一眼那四枚银币,又看了一眼我们六个,估算着转身进去了。
我们占了里面靠墙的一张长桌。奈莉最后进来,一只脚使不上力,走得慢。莱昂把长凳往外拖了一截,她坐下去,把那只脚横着搁在凳子头上。莉拉挨着她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子底下的一只筐往边上挪开,给那只脚腾出地方来。
先上来的是面包和一盆炖菜,盖子一掀,热气顶到房梁上去了。然后是肉,一整条,架在铁盘上,底下垫着洋葱,油还在滋滋地走。
奈莉盯着那条肉看了一会儿。
“这个才叫吃饭!”
“迷宫那顿也叫吃饭。”米娅说。
“那是蘑菇。”
“蘑菇怎么了?”
“蘑菇不是肉!”奈莉说。
酒是壶装的,先上来两壶,一人面前一只粗瓷杯。
米娅拿过一壶,先给奈莉倒,倒得很满,满到端起来会洒出去。
“你干嘛?”
“敬你。”米娅说,“今天你最惨。”
奈莉端起来喝掉一半,抹了一下嘴。米娅立刻又给她添满。
“你添这么勤做什么?”莱昂说。
“壶是满的,杯是空的。”米娅说,“这不像话。”
她说完就把壶端到莱昂那边去了。
“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今天辛苦。”
莱昂看了她一眼,把杯子里的喝干了。
接下来是阿尔文。
“敬你今天一路断后。”
然后是莉拉。
“敬你把奈莉那只脚包上了。”
轮到我。
“敬你最后那一下。”
一圈敬下来,桌上热起来了,大家都抢着话说,谁也不等谁说完。莱昂的脸红到耳朵根,莉拉笑的时候用手背挡一下嘴,挡完又笑。
“奈莉你到底能喝多少?”阿尔文问。
“还好吧。”
米娅没有接话,把她的杯子又添满了。
“喝酒这个不能比。”奈莉说,“我娘说的,比不出输赢,只比得出谁先趴下。”
“那就别比。”米娅说,“喝你的就行。”
两壶见底的时候,我抬手叫了店主,又要了两壶。
“你行啊。”米娅说。
“你光敬酒,连一杯都没喝完。”我说。
“行了行了,我喝完就是了。”说完,米娅把自己那杯干了。
喝到第三壶的时候,奈莉开始讲商队的事。
她讲多恩,讲多恩那两条腿有多短,讲她三岁那年骑在多恩脖子上,从山道底下一路骑到坡顶,多恩一句话没说,到了坡顶才把她放下来,说下回自己走。她讲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比划到一半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就接着比划。
“他每年都要看我长高没有。”她说,“每年都要看。”
桌上安静了一下。
莱昂把自己那杯推到她面前。
“你喝。”
“我不喝。”
“那你放着。”
奈莉没有动那只杯子,也没有推回去。她喝的还是自己那只,喝干一杯,米娅添一杯。
我一直在喝。
起先是跟着她们碰,后来是自己倒。这酒是温的,但不辣,很柔。我记得卡兹格拉姆那一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眼睛跟着热起来。
感觉还好。
所以我又倒了一杯。
莉拉喝得最少,一杯喝了大半晚上,剩下的时间都在拆面包,拆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块一块地吃。她把最后剩下的一块推给奈莉,奈莉没看就接了过去。
等到桌上只剩下骨头和面包渣,奈莉的头已经枕在自己胳膊上了。她没有睡,眼睛还睁着,看着桌子中间某个地方。
“倒了!”米娅说。
“没倒!”
“你趴着说没倒!”
“我坐着也这么说……”
米娅把四只空壶挨个提起来晃了晃,一只一只都是空的。
“在卡兹格拉姆我就想知道她能喝多少。”她说,“那天他们轮着灌她,一碗一碗,她脸都不变。我问了一句她酒量是不是挺好,她说什么来着?”
“还好吧。”奈莉趴在胳膊上说。
“你看。”米娅一拍桌子,“又是这一句!”
她把最后一只壶放下,转过头来看我。
“今天试出来了。她一壶半,都是我倒的,我记着数。”她说,“你呢?”
我想了一下。
“我半壶。”
她盯着我看。我脸上不烫,手也是稳的。外面有辆马车从门口过去,铁轮子压在石头上,一响一响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行吧。”米娅最后说,“下回试试你。”
“……”
算账的时候,连后要的那两壶一起算进去,也没有用完那四个银币。店主找了几枚铜币回来,米娅把它们收好,说下次还来。
出门的时候起了风。莱昂扶着奈莉,奈莉说不用扶,走了两步又说那还是扶着吧。
“明天别沾水。”莉拉在后面说。
“知道了。”
我看了一眼奈莉那只脚,她走路还是要慢半拍。
低级门内受的伤,出了门就应该好了,奇怪……
我上了自己的马车,车走出去一条街,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黄灯还亮着,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还没有散。
假期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一切照旧。
冬学期开学那天风很大。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菲奥娜的箱子已经摊开在地上,她比我早回半天。先拿出来的是两件冬天的衣服,然后是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说随便吃。里面是一包干果。
“你家里怎么样?”我问她。
“都好。”她说。
第二学年要贴名单,是在开学第二天早上贴出来的,贴在中庭的告示板上。名单的作用是二年级每人一个课题,题目由教授指派,跟谁一组也是教授分。
我到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两层人。
那张纸不长,上面是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位教授。
名字不是一个一个排下来的,是几个挤在一起,同一位教授底下很多组人一起挨着写,中间空一行,再是下一位教授。
谁跟谁一组,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从头看到尾,没有我。米娅在第三行,后面写着拉森教授。再往下,莱昂、奈莉、阿尔文、莉拉的名字都在,四个人四位教授,一个都没凑到一块儿。
恰好中庭那头过来一批新生。有一个落在最后,抱着自己的箱子,走两步就换一只手。他看见这边围着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分班的名单贴在哪儿?”他问我。
“在旁边那块板子。”我指了指。
他谢了一声,往我指的方向去了。
这时旁边有个人在问为什么自己不在名单上面,语气有些着急。
“分批贴的。”一个知情的同学从前面挤出去,头也没回,“急什么?”
米娅当天下午就去找拉森教授了。回来的时候她抱着一只木箱,箱子沉,走得直不起腰,我在中庭外的台阶那儿伸手托了一下箱底,跟她一起放到台阶上。
“什么东西?”
“一箱杂货。”她掀开一角给我看。里面乱七八糟,铜牌、扣子、断了的链子、几块看不出是什么的石头。“一个月。把它们分开,哪些是一处出的,哪些不是,最后还要写一篇报告。”
“分得出来吗?”
“分得出来。”她说,“就是慢。”
她说完就蹲下去开始摆,摆了没两下又抬起头。
“这个任务好。”她说,“这是我擅长的事。”
奈莉是第三天在走廊里堵住我的。她那只脚已经能走了,走起来还是让着一点,看见我就问起课题的事情来。
“你有没有?”
“我还没有。”
“我有。”她说,“我宁可没有。”
“什么题目?”
“不想说。”她摆了摆手,“说出来更烦。”
“怎么了?”
“要写东西。”她说,“写完还得交上去。”
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交上去还要再写一遍。”
同一天下午我去练习场,莱昂和阿尔文在场边坐着。莱昂拿块布擦剑,阿尔文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他领到课题了。”莱昂说。
“很麻烦。”阿尔文说。
“麻烦在哪儿?”
“教授说,要我先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再说。”阿尔文抬起头,“还要给他形成文字报告,我去。”
莱昂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还有两个人跟我一组。”阿尔文说,“我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跟他们说上话。一个是三班的,另一个我到现在还没记住名字。”
“记不住就写下来。”我说。
“我写了。”他说,“写在手上,出汗擦没了。”
“你的呢?”我问莱昂。
“科尔老师给的。”
他没有往下说,我也没有再问。他把剑翻了个面,接着擦,擦完收起来,从旁边的包里抽出那卷布,打开一半,又卷上,塞了回去。
莉拉一直没跟人说过她领的是什么。第五天傍晚我在药剂楼下面碰见她,她抱着两只空瓶从台阶上下来,看见我,把瓶子往怀里紧了紧,说了句晚上好,就下台阶走了。走到底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药剂楼上头那扇还亮着的窗子。
那几天学院里到处是抱着东西走的人,奈莉每天骂一遍要写的那些东西,骂完接着写。
第二批名单是第六天贴的。
这一批比第一批长,我从头看到尾,还是没有我。
塞巴斯蒂安的名字在上面,菲奥娜的也在,两个人不在一位教授手下。他们为这件事在告示板前面站着说了很久,我走的时候还在说。
我去问了芬威克教授。他在讲堂前面收拾那张桌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回箱子里,摆得很整齐,每一样放下去之前都要正一正位置。他听我说完,把手上那一件放好,才抬起头。
“还没排到你。”
“大概什么时候?”
“排到就贴。”他笑着说,“回去吧,阿斯特拉德同学。”
那天下课以后,我一个人回屋。
天已经黑了,菲奥娜的床上摊着她的东西,人不在。
我把明天要用的书按顺序摆好,摆完,桌上还空着一块。
那是为课题预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