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比较闲,因为我的课题小组名单还没有排出来。
早上照旧练剑,起手六式走完接第二组,一遍又一遍,练到额角出汗,天才刚亮透。石板上的霜化了一片,我把剑收进戒指里,回宿舍换了衣服。
菲奥娜的床铺已经空了,她的课题本摊在桌上,压着一支笔,页脚翻起来一个角。她这几天走得比我早,回来得比我晚。
早饭时在食堂门口碰见奈莉。她一只手抓着面包,另一只手夹着一卷纸,边走边啃。
“你还没有课题?”
“还没有。”
“好吧。”她把面包咬掉一口。
随后她把手里那卷纸举了举,向我抱怨了一番才走。
上午的大课我坐在老位置上。讲的是元素互抵,教授在黑板上排了三组式子,问底下有谁算得出第三组。我答了,答完他点点头,接着往下讲。
这些东西去年在演练课上就用过了,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把它在心中算成式子。
听完、记完、收拾东西出来。
回廊上到处是抱着东西走的人。有人抱着一摞盘子,有人抱着一捆扎好的枝条,还有人两只手环抱着、用下巴顶着一本册子往前挪。这些人我大半都不认识,可他们看上去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中庭那边,我看见米娅走过,我想上前和她打招呼时,人已经拐进楼里去了。
路过药剂楼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莉拉在窗户旁,我没有凑近。
到了饭点,我一个人往食堂去,这是这几天里第三次一个人吃饭。
食堂在中午这个点最挤,人从各个讲堂里涌出来,端着盘子在桌与桌的空隙里挤来挤去,说话的声音撞在顶上,落下来就成了一片嗡嗡的轰鸣。打饭那一头排着三条队,队伍长到拐了两个弯。
轮到我的时候,打饭的阿姨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语气很和蔼。
“今天来得比之前晚。”
“上午的课拖了一会儿。”
她给我盛的时候多压了压。我拿了一份带肉的菜,又拿了两块面包和一碗汤,付了钱端着走开。后面那个人正低头数手里的铜币,数完又数了一遍,然后指向最边上那一口锅。
这几天我坐的都是靠里的位置。
人少,吃完就走,不用跟谁打招呼,也乐得安静。
前两次我都看见最里面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张桌子挨着墙,背对着窗,头顶上那盏灯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本来就暗,光只照到桌面的一半。它离打饭那一头最远,坐在那儿的人来回一趟得穿过整个厅堂。两次都是同一个位置,面前都是同一样东西。
一碗南瓜汤。
头一回我当是碰巧,第二回就感觉不是了。
今天她还在那儿。
我端着盘子往里走。走近了才看清,那碗汤旁边什么也没有。
没有面包,没有别的。
碗边上放着一只杯子,装着白水,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已经聚成了几道往下淌的痕,表明这杯水放了很久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扶在碗上。
她的手指在抖,脸色有些发白。
不是冷,因为有魔法的缘故,食堂反而很热。
她抬了一下头,大概是听见了脚步。
绿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见过。
校庆那天晚上,最后一发烟花把整个场子照亮的时候,人群最外面的一棵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一只手扶着树,没有跟着往前挤,也没有仰头。
就是这双眼睛……
我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住了。
我没有想好要做什么,也没有想过要说什么,等我发觉的时候,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我把盘子放下,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了下去。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往旁边挪,只是把自己那只碗往怀里的方向收了半寸。
我把那份带肉的菜连着一块面包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但不是推到她面前,推到她面前太明显了。
“我点多了,一起吃吧。”我说。
她看了一眼那个盘子,又看了一眼我,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一些。
她没有动。
我拿起勺子,低头吃我的。我的也是南瓜汤,很稠,勺子提起来的时候能挂住一层,慢慢地才往下坠。
“这儿看不见钟。”
她的声音不大,但感觉已经用完了她全部的力气。
我想,她指的是坐在这里,把握不好时间。
“我下午没事,不急。”我说。
这是真话。
“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指了指桌子中央的食物。
她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那只碗往边上挪开,腾出一块地方。
“那我替你解决掉。”她说。
她伸手把面包拿了过去,顺带用面包夹了几块肉。
她没有说谢谢,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听上去就真的像在帮我的忙。
她没有狼吞虎咽,反而是吃得很慢。一口面包,一口肉,中间隔着差不多一样长的空当,似乎是在遵循某种节拍仔细地品尝。
我原以为一个饿到手抖的人吃起东西来会是另一个样子,因为前世的我就是这样,恨不得一口气全吃完。
“你不吃吗?”她忽然问。
“我在吃。”
看见我夹了中间那份带肉的菜之后,她才低下头去,没有再问。
门口那边进来一批人,声音一下子高上去。她的手缩了缩,等那阵声音过去,才接着吃。
她把自己的那份吃完,然后才端起自己那碗汤。
汤已经凉了,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喝到最后,她把碗侧过来,用勺子沿着碗底刮了一圈,再刮一圈,直到那只碗从里面看跟洗过的一样。
我认得这个动作。
不是在这个世界里认得的。
是在我的前世,我也经常做这种事情……
她把碗放下,抬手用手背在嘴上抹了一下,动作很轻。
她的手不抖了。
“这个南瓜是艾瑟隆本地的,秋冬才会有。别处运过来的熬不成这样,太水。”她说。
“怎么才熬成这样?”
“牛奶要把握好倒的时机,火尽可能小,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搅拌。”她说,“搅到勺子提起来能挂住南瓜才行,挂不住就是没好。”
“你做过?”
她停了一下。
“我看过。”她说。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那口凉水喝掉了。
外面钟响了。
她抬起头听了一下,把桌上的碗和盘子摞在一起。我伸手想要去接自己的,但已经被她端起来了。
“我顺路。”她说。
我看着她端着那摞碗盘穿过整个厅堂,走到最那头,把它们放进回收的架子里。她走路的时候肩膀往里收着,从人和人的空隙里过去,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
她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问我是谁。
我坐在桌前,休息了一会,看着她那只杯子在桌面上留下的印子渐渐干掉。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中庭。
告示板前面站着的人比前几天少了,第三批贴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有了自己的那一份,剩下的是零零散散的几个。
旁边两个人正在对名字,其中一个抱怨不知道怎么会跟另一个同学排到一块儿去,另一个笑了一声,让他去跟教授说。
我从头看到尾。
这一次上面有我。
我又看了一遍,没有看错。
纸上写着一位教授的名字:格罗夫。
我没有上过他的课。
他底下有三个名字挤在一起。
第一个是我。
第二个是尤里安·芬奇。我认得他,一年级那年在图书馆,最上面一层摆着一本讲各省风土文情的游记,我踮起脚,指尖差了那么一点,他从旁边伸手把书取下来递到我面前,只应了一声就走了。后来在演练场上也并肩作战过几次,他总是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他的本子。
第三个名字我不认得。
薇莉亚·希恩。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同一届,同一座学院,已经一年多了。
只是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
这时,风从中庭那头灌进来,卷着几片干叶子贴着地面跑,跑了很远,一直到告示板底下才停。有一片翻了过来,背面还留着一点没有褪干净的绿色。
回廊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我沿着来时那条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