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没有写这个课题要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中庭看了一次,名单没有发生变化。
旁边有个同学正踮着脚把自己那张的卷角按平。
“你们的课题,教授是怎么给的?”
“阿斯特拉德小姐,我们那份课题的内容是教授当面交代的。”他回答,“您那位没说?”
“没说。”
“那您去找他吧。”他把手放下来,“贴出来了就能去问的。”
钟楼那边响了一下,他抓起自己的东西跑了。
中庭那头,一个人端着一只浅盘子横穿过去,盘子分成三格,每一格里都装着土,颜色各不一样。
“称过再装。”跟在后面的人说,“不然到时候说不清是它变重了,还是我们多添了。”
端盘子的那个把盘子举高了些,绕开迎面来的人。
看来他们已经开始自己的课题了。
我在告示板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主教学楼。
连续逮着问了两个人才问到格罗夫的办公室在哪。
找到之后,门锁着。我隔着窗玻璃往里看,桌上摊开的东西还在,椅子推出来没有归位,看起来走的时候有点急。
“格罗夫教授这两天不在学院里。”一个抱着卷轴路过的人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我不认识格罗夫,我没有上过他的课,也没有听人提起过他。
祖母教过我一件事,如果要了解一个人,先看他写过的东西。
上个星期借的一本书还没有还,正好今天到期。
走进图书馆。
早上人少,翻纸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我从戒指里把那本书取出来,放到还书的那张台子上。
登记的管理员翻开册子,在上面划了一笔,把书往身后一放。
“请问,格罗夫教授写的东西放在哪一类?”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
“自然那一类。”他说,“靠里,第三排往后。”
“他常在学院里吗?”
“不清楚。”他说,“我只管这张台子。”
“谢谢。”
他没有再说话,低头去翻下一本。
转身的时候,一辆车从最里面那排架子后面推了出来。
木头做的车,四个轮子,上面摞着两层书。推车的人个子不高,把车停在架子这一头,抽出最上面那本,低头看了看书脊,又抬头把那一排从头扫到尾,这才踮起脚放上去。
放完一本,她退开半步,把整排的书脊看了一遍,确认位置是否正确。
下一本要上更高的一层,她伸手比了比,够不着。
见状,我的手抬起来了一点。
她已经转身走到架子那头,把一张矮凳拖了过来,踩上去,把书放了上去,又把凳子拖回原处。
我的手放下了。
她转过来拿下一本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脸。
绿色的眼睛。
是昨天中午那个人。
她也看见了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把那本书放回车上,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去,继续推车。
我往边上让了半步。
车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我看见车沿上还压着别的东西。一本摊开扣着的书,书上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抄着三组魔法算式,纸的边角卷起来了,翻过不止一回。
那是元素互抵,昨天上午的大课刚讲过。
第三组下面画了两道线,线旁边空着,没有写下去。
我认得那个地方。是上课时教授在黑板上问的那一组,我答的。
我把视线移开了。
她推着车往前,在下一排架子前面停下来,抽书,看一眼,从头扫到尾,放上去。放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的钟又响了,她抬头听了一下,把手里那本放完,才伸手去拿压在纸底下的那本自己的书,合上,塞到车的最底下那一层。
动作轻盈、干净。
然后她推着车走了。
车轮压过地板的一道接缝,响了一下。
她是在这里勤工俭学?
结合昨天中午她面前那一碗汤,脑子里蹦出这样一个想法。
我在这栋楼里坐过很多个上午。一年级那年,没有课的日子我大半泡在这儿,从开门坐到晌午,靠窗那几张桌子哪一张腿不平我都知道。
常在这里的那几个管理员,我也都认得。
我没有见过她。
“那个……”
她已经推着车拐进下一排架子里去了。
我站在原地,把没说完的半句收了回来。
其实我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辆车从架子那头出来,从阅览区的桌子中间穿了过去。
靠里第三排往后,归的是自然那一类。我沿着往下走,想找找有没有格罗夫写过的东西。抽了两本翻开,一本讲各地作物的时令,另一本整本都是植物的图画,画得很细,一片叶子能占大半页,纹理清晰可见。
我把后面这一本翻到前面看了看。
是格罗夫教授的书。
我拿着它往阅览区那边走,看见靠墙那排矮书架前面的桌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肩膀不高,手边摊着一个本子。
我认得这个身影,课题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尤里安。”
他抬起头。
“我们分在一组了。”
“嗯。”他说,“我看见了。”
“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知道。”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把书放在桌上。
“教授没跟我说过。”
“他也没跟我说。”他把本子合上,“我去问的。”
“什么时候?”
“名单贴出来那天下午,说完他就出门了,说是有事要忙,忙完回来再带我们。”
那天下午我在告示板看见名单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看来是与这位教授错过了。
“以魔法辅助植物成长。”他说,“他就给了这一句。”
“剩下的呢?”
“他说剩下的我们自己定。”
我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本子上,等我问下一句。
“从哪儿开始?”
“先要有一株活的植物。”
这倒是。
“从哪儿弄?”
“药剂楼那边分得出来。”他说,“他们每年都要拔掉一批长得不好的,问一声就有。”
“种在哪儿?”
“林苑那边有空地。”他停了一下,“不过冬天不好办。得找个能挡风的地方,最好还有光。”
我把这两条记住了。
“然后呢?”
“然后每天记它长了多少。”
“记多久?”
“记录这一学年,不能养死了。”他停了一下,“记录我来做,种下之后我每天去看一次。”
“那我做什么?”
“先得有苗。”他说,“别的到时候再说。”
我看着他,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放,中间不接别的。
我把桌上那本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个能用吗?”
他翻了两页。
“画得很细。”他说,“但是没有写怎么种。”
“那他自己种过吗?”
“书上没说。”他把书推了回来,“可以问他。”
远处又响了一下,是车轮压过那道接缝。
尤里安没有抬头。
“最后要交什么?”
“一份课题报告,学年末。”他说,“他没说要多少,也没说最终形成的结果要多复杂。”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
“先去看看有什么苗吧。”他说,“空着手去见他,他也只能再说一遍那一句。”
“药剂楼那边明天上午我有空。”我说,“我去问。”
“要几株?”
“先看看有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
“问完了怎么找你?”
“我在这儿。”
“教授那边还要去找他吗?”
“下周。”他说,“他说到时候一起来。”
“一起?”
“课题组的三个人一起。”
名单上第三个名字我昨天念过一遍,但找不到是谁。
“薇莉亚·希恩。”我说,“你见过吗?”
他停了一下。
“见过。”
“哪儿见的?”
“她就在这儿。”
我回头看了一眼。
架子和架子之间是空的,光从很高的地方斜下来,落在地板上,隔成一格一格,刚才那辆车不知道推到哪一排去了。
“她常来?”
“嗯。”
“那她怎么知道下周要去?”
“她问过我。”
他说完,把本子重新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
我没有问他写的是什么,从一年级起他就一直在写,我没见过有人问他。
该问的都问到了,我道了谢。
“嗯。”他说,人已经又低头看书去了。
走出阅览区的时候,我把那一句在心里念了一遍。
听上去不难。
快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那辆车停在门边的墙根下,上面放书的两层都空了。
推车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