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楼的老师听完我说的话,从身后架子上端出一只浅木盘。
里面并排放置着几株小苗,根部用湿布包裹着。
“这里有一批。”她说,“长得慢,赶不上上课要用的进度,养着又占地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挑出来一些。”
“我们要把它种活。”我说。
“可以的,它们没病,就是长得比同一批的慢。”老师听出了我的意思。
她将盘子往我这边转了半圈,让我自己看。叶子有大有小,颜色深浅不一,只这么摆着,看不出来哪一株更好。
我把它们一株一株拿起来,掀开布看根。有两株的根须短得几乎看不见,我先放回了原处。剩下几株看下来也都差不多。我又把最后那一株拿起来,把它转了个面,底下的根须细细地分出好几岔。
“这一株呢?”
“可以。”老师看了一眼,“布包回去,别把根晾干了。”
我把掀开的布角折回去,指尖留下一点湿泥。
小时候在索拉的公爵府,我也种过一回东西。那时连苗都没有,就只是一颗从迷宫里带出来的果实。奈莉用手刨坑,莱昂拿剑柄拨开杂草,米娅蹲在旁边说要挖多深,最后四双手一起把土埋了回去。
三年后它长成了一棵树,没有发光,也没有结出带魔力的果实。
老师递来一张小纸片和一支笔。我擦了擦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压在盘边。
“先放你这里,老师。”
“好,但是下周就得来拿,再久就要处理掉了。”
“我会的。”
她把那株苗单独挪到盘子的一头,我把笔还给她。
出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过了头顶。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别人的课题早就开始,而我这一组连人都没有认全,教授也不在学院……
我回宿舍收拾了要带的东西,出学院门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墙那一边去了。
我回了大公府。
前厅那边有人在讲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来在说什么。回廊下靠墙码放着四只箱子,上面的绳子还没有解开。
老管家提着一盏还没有亮起的灯走过来。
“小姐回来了。”
“祖父呢?”
“在书房。”他说,“今天来过两波人见他。”
他将灯挂在廊柱的钩子上,伸手在灯罩上碰了一下,灯亮了起来。
“小姐,晚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跟平时一样就行了。”
他应了一声,往厨房去了。
我往里走,路过赛勒斯的偏殿。
偏殿的房顶上有一只灰鸽,见我路过,扑腾着翅膀就往我这边飞来。
肩膀上忽然一沉。
它落在我的肩上,爪子挪了两下才站稳,力道把握得很好,没有抓疼我。我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向它,它也偏过头来看我。
它的脚踝上有信筒。
这些天会给我写信的只有一个人。
我伸手把信取下。它在我肩上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我拿到信之后,翅膀微微张开,在我肩膀上轻跺了一下脚,往府里的鸽舍飞去了。
天色暗了,我走回廊下那盏灯底下,把纸举高了一点。
第一行只有两个字:妹妹。
再往下,是他沿途的见闻。
“我走的路有一段是你去矮人国走过的,我想你当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
“这里的树种得很整齐,每一棵树的间距都划分得一样。”
“伏尔特省跟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这是我第一次来。”
“我住在城里,偶尔会去城外的军营。每次收操的时候,几百人同时往回走,都没人说话。我起先以为是我在场他们才这样,后来让人偷偷去看过,才发现他们平时也这样。”
“我跟着去过几个粮仓,分类明确,管理表单都做了统一的标准。汇报的人每次都是一口气说完,从不打磕巴,我随手核过几个数,都是对的。”
“妹妹,我说不上来,这些本来都是好事,但对于现在的帝国来说,或许做得很好才是最不正常的。”
“你也是大人了,有些事你要自己去想了。”
后面隔了一行才接着写。
“对了,你们二年级的课题名单该贴出来了吧。跟你一组的是什么人?”
“有没有按时吃饭?你从小就这样,一忙起来就忘,非要有人端到你面前才肯放下手里的东西。”
“如果感觉累的话,就多出去玩,休息休息。”
读到这里我回想起之前去矮人国时的经历。
那条路我走过。去矮人国那趟跟着商队北上,过了桥就是那一段路,压得实实的,路边的水渠里有水在走。晒谷场上有人拿木耙一趟一趟地往回推,推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间距也是一样的,几个孩子赶着一群鹅从车前面横过去,鹅群整整齐齐地没有散开。
那一趟我坐在车上,和米娅一起往沿途看了好几天。
他现在也在路过同样的路。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其中的一句。
“我随手核过几个数,都是对的。”
我认识的赛勒斯,是出门要有人提醒他带钱袋的。
我把信折起来,人就这么在府里走着,前厅的谈话声早就已经停了。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祖父的书房门口。
灯是亮着的,门开了一条缝。
来都来了,我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
祖父坐在桌子后面,桌上已经收拾干净,只留着一只杯子。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把手收回毯子底下。
“祖父。”
“嗯。”
“赛勒斯来信了。”我说,“他到了。”
“嗯。”他说,“比我预想的慢了两天。”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桌子对面。
“坐。”
我坐下来。屋里很暖,暖得有点过头,坐了一会儿后背就发闷,祖父身上的毯子却一直搭到腰。
他伸手去够杯子。
够到了,端起来的时候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我伸出手,他已经拿稳了。
他喝了一口,放回原处。
我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信上说什么?”
“说那边什么都是齐的,树,军营,粮仓……”我将信里面的大致内容讲了一下。
“嗯。”
祖父没有再问下去。
“有一句我不太明白。”我展开信,找到那一行,“他说这些本来都是好事,但对于现在的帝国来说,或许做得很好才是最不正常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他这么写的?”祖父抬起眼睛。
“他这么写的。”我说。
祖父笑了一下,笑很短,笑完就没有了。
“一个地方做得好,”他说,“是因为有人带领得好,做得好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有往下说。
“那什么是错的?”
“没有错。”
他回答得很干脆,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学院怎么样?”
“第二学年的课题名单下来了。”我说,“我的因为晚了几天才出,现在还没开始。”
“做什么?”
“以魔法辅助植物成长。”
他“唔”了一声,像是把这个课题琢磨了一下。
“这个课题最难的或许就在眼下。”他说,“你要怎么让它扛过这个冬天。”
“明白。”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我以为话题就到这里结束了,准备告退时,祖父却又开了口。
“你刚才问我,什么是错的。”他说。
我抬起头。
“你可以想,但那不是你该花力气的地方。”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很多年前,在索拉,韦伯也在的那天。”
我记得。
那天祖父把“星辰血脉”这四个字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健康长大。”我说,“早日把身体和魔力练到均衡。”
“记着就好。”他说,“这些年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他把手从毯子上拿开,放在桌面上。
“你身上背着的‘星辰血脉’这四个字,”他说,“它要你做的事情,和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不是一回事。”
“它要我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毯子从腿上拿开,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才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你该做的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他说。
我看向祖父深邃的眼眸。
“好好学习。”他接着说,“好好练剑。”
他停了一下。
“好好吃饭。”
最后那一句他说得比前面都重。
我应了一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看。他已经坐回去,把毯子重新拉到腿上,杯子就在他的手边。
来到餐厅。
这张餐桌很长,只在靠门这一端摆了一副碗筷。
菜是平常的那几样,汤盆还冒着气。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又和以前不一样。
在我现在看来,这张桌子是不是太空、太长了。
老管家在门边站着。
“你去忙吧。”我说。
他躬了一下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然后我把赛勒斯的信摊在桌上,就着灯又看了一遍,看到“有没有按时吃饭”那一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想起了一些事。
停顿了许久,最终我把眼前的饭都吃干净了。
来帝都以后,在大公府里的饭,我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吃的。
这一顿也是一个人,可我吃得比哪一次都久,动作比每一次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