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第一天,我先去了药剂楼。
“你来了,同学。”老师一边笑着向我打招呼,一边从架子上把那只浅木盘端了下来。
压在盘边的那张纸片还在,上面是我自己的名字。那一株单独放在盘子的一头,是上回她挪过去的位置,根上还包着那块湿布。
我把布掀开看了一眼。根须还是那样细细地分着,颜色比上回深了一点。
她把水壶递过来。我洒了水,把布角折回去,重新包了一遍,压紧。
“拿好了。”她另拿了一个小盘过来,我把那一株连着湿布挪了上去。
我端着小盘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主教学楼在东边,我要横穿整个学院。回廊里有人从我身边过去,看见我端着东西,往边上让了让。
到了办公室那条走廊,上回那扇门是锁着的,这一回开着。
我在门口换了一下手,把小盘端稳,敲了两下。
“进。”
屋里比我想的乱。桌上摊开的东西还是上回隔着窗玻璃看见的那些,压在最底下的那几张纸角都卷了。那把推出来没有归位的椅子,这一次上面坐着人,正低头往一只皮箱里放东西。
靠墙还有一把椅子,尤里安坐在上面,本子摊在膝盖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窗边站着第三个人。
个子不高,背对着光,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转过来。
绿色的眼睛。
我停了一下。
想起尤里安在图书馆说过的话:“她就在这儿。”“她常来。”“她问过我。”
“希恩,”坐在桌子后面那个人说,“你那边的东西带了吗。”
她把手里的布包举了一下。
“行。”
薇莉亚·希恩。
原来是她。
格罗夫教授头发花白,袖口挽到小臂。他看了一眼我端着的小盘。
“这批苗我认得,”他说,“年年都在这个时候拔。”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放回去,好像本来要找别的。
“能活就写,”他说,“活不了也要写,写清楚为什么活不了。”
“活不了也算?”我发出疑问。
“怎么不算。”他把皮箱的搭扣按下去,“写不清楚内容才不算。”
他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顶帽子。
“剩下的你们自己定,这个我说过了吧。”
“说过了。”尤里安说。
“那就行了。”
他提起箱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水别浇多。”他说,“头一个月最容易死在这上头,你们自己安排,把内容写好。”
然后他就出去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快,一直到楼梯口才听不见。
屋里剩下我们三个。
“他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尤里安合上本子,“他从来不说。”
林苑在学院东南,从主教学楼出去,沿着南边那条回廊一直走,走到头就是。
路上尤里安在前面带路。他走野地的样子和走回廊不一样,落脚点是自己挑的,从来不踩湿的地方。
薇莉亚走在我旁边,比我慢半步,一直没有开口。
那碗汤的事,我没有提。
空地在林子里侧,一块横过来的坡,边上有几棵没落干净的树,坡底下横着一道排水的浅沟。我把小盘搁在边上一块平地上,先绕着走了一圈。
北边那半块背着风,可是到了下午太阳会被树挡掉。南边这半块从上午到傍晚都有光,可是正对着林子豁口,风从那里直着灌进来。
“背风的没光,有光的挡不住风。”我说。
她蹲了下去,没有看树,也没有抬头看光。她把手指插进土里,插到第二个指节,抽出来,捻了捻,又走到南边那块蹲下去,重新插了一次。
然后她站起来,往坡下走了几步,在一处踩了踩。
“种这里。”
我走过去看,那一处不高不低,在坡的中段。
“为什么?”
“上面那块存不住水,下面那块存太多。”她说,“根会烂。”
我在她指的地方蹲下来,也把手指插进土里试了试。土是凉的,别的我试不出来。
她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小铲和一只旧陶碗。
尤里安在旁边蹲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没有插手。
她挖坑挖得很慢。挖到一半停下来,把挖出来的土在旁边分成两堆,上面那层放一堆,下面那层放另一堆。
“为什么要分?”我问道。
“埋回去的时候要按原来的顺序。”
她伸手,我把小盘取过来递过去。
她把布一层层解开,托着根,抖了两下,让那几岔根须散开。散开以后比包着的时候大了一圈。她把苗放进坑里,扶正,低头比了比深浅,又把苗往上提了一点,让茎上那道旧的土印和地面齐平。然后一手扶着,一手把底下那堆土先填回去,填一层压一层,压得不重。
填到一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帮我扶一下。”
我伸手过去扶住那截茎。她的手退开,两只手一起填,底下那堆填完了,才动上面那堆。
土填平以后她用手掌沿着周围转了一圈,压出一道浅浅的圈。然后她拿陶碗到坡下的沟里舀了水,慢慢地浇在那道圈里,让水顺着圈往下渗,一次浇一点,浇了三次。
“好了。”她说。
尤里安站起来,从旁边折了一根干草茎,比着苗从土面到最高那片叶子,比完把多出来的一截掐掉,把那根草茎夹进本子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这是什么?”
“今天的高度。”他说,“明天再折一根,两根一比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用尺?”
“我的习惯而已。”他把本子合上。
我看着那株苗。刚种下去的时候看不出和在小盘里有什么两样,叶子还是那几片,颜色还是那样。
我把手伸了过去。
她按住了我的手腕。
“今天先别动它。”
她的手很快就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
“它今天已经动过一次了。”她说。
“动过?”
“换了地方,它也有生命,很脆弱的。”
我把手收了回来。
她看着那块刚压平的土,淡淡地说道:
“你没办法命令一棵树往左长。你只能弄明白它为什么想往右长,然后顺着它。”
她停了一下。
“所以植物系魔法不是控制。”
“是什么?”
“是对话。”
林子那边有风过来,树上剩的几片叶子响了一阵。
“种田也一样。”她说,“你不能逼农作物长快一点。你只能给它最好的土、最合适的水、最恰当的阳光,然后等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生长,总会有合适的时机……”
她说完,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在裙子上抹了一下,把手上的土在上面蹭出两道痕迹。
“……抱歉,我说多了。”
“没有,没有。你反而让我用一种全新的角度看魔法了。”我微笑道。
她看了我一眼,确认我并没有在客气。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我站起来,往坡上走了几步。
大家都做了一些事情,我也想做自己理解的事。
我从戒指里取出四颗石头,在地上摆成一排。
指甲盖那么大,灰的,光照上去里面有一点很浅的纹路。
“这是什么?”
“储魔石。”
她没有再问。她的眼睛在那四颗石头上停住,停了两三下呼吸那么久,然后移开,弯下腰去收自己的铲子和碗。
储魔石一颗多少钱,我知道,如果米娅在这里的话就会认为我在小题大做,根本不值得。
“你要画什么?”尤里安问。
“挡风的。”我说,“还有别的。”
法阵课我上了一整个学年,这个时候刚好能派上用场。
其实更早以前我也画过。
在前世。
在地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六芒星,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次换了蜡烛和盐,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我绕着那块土走了几趟,量准了,蹲下去,把魔力压进指尖,贴着土划下第一道线。
土是软的,线划下去会塌,所以要划得比在纸上慢得多。转弯的地方我停了两次,抹掉重来。
三道圈,一道套着一道。
最外面那道挡风。风打到线上会往两边分,从坡的两侧绕过去。这道圈上我留了四个口子,四面各一个,这样中间哪一段被踩坏了,整个阵不会一起塌,补那一段就够了。
中间那道压着土的边,让底下的热散得慢一点。冬天夜里冷,土面冻上一层,根就不动了。
最里面那道我画得最久。
“它会长得更快吗?”尤里安低着头,笔没有停。
“不会。”
我把最后一段线合上。
那道圈只做了一件事,把散在这块地上的魔力聚一聚,聚到它周围,让它待着的地方比别处舒服一点。就像给它一间挡风的屋子,屋子里烧着一点火。至于它什么时候长,长成什么样,像薇莉亚说的,那是它自己的事。
“那就写不会。”尤里安念叨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把四颗石头一颗一颗按进那四个口子里,按平,用土盖住。
按最后一颗的时候,掌心底下轻轻沉了一下,三道圈接上了。
我抬起头。
她收好的东西抱在怀里,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在看,她的眼睛跟着我的手走。
她一个字没说。
我把最后一点土抹平,站起来。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风从林子豁口那边过来,走到一半分开了,从两边绕了过去。那株苗立在中间,叶子没有动。
“成了。”尤里安点点头。
“石头里的魔力用完了法阵就不管用了,我每天来补。”我说。
“每天?”
“我每天要练剑。”我说,“这块地不错,回头我来这里练剑的同时顺便看看它。”
“我也每天来看一次,做记录。”尤里安说。
说完我们两个都看向她。
她把怀里的东西装回布包,系好,背在身上。
“我早上七点以前能来。”她说,“傍晚要过了六点。”
“那今天呢?”我问。
“今天我跟人换了班,所以有空。”
这里面显然有事她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
“那就早上。”我说,“我七点以前到。”
她点了一下头。
“我也会用魔力温养它的,我擅长植物系魔法。”她说。
“好。”
尤里安应了一声把本子夹在腋下,先走了,往林子里侧那条路。薇莉亚往回廊那头走,那个方向是图书馆。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株苗一会儿,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