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我来到林苑,一路上清新的空气让我心情好上不少。
来到种植的地方,蹲下查看一番,苗立在昨天压出来的那道圈中间,没有异常。
旁边土坡上倒是有一行脚印,从林子那边过来,绕着这块地走了半圈,又顺着原路回去了。落脚的地方全是干的,湿的那几处一个都没踩。
尤里安走野地就是这样,落脚点都是他自己挑的。
看来他来过了。
我站起来,把外衣收进戒指,再从里面取出剑。
天还没有亮透。林子那边是灰蒙蒙的一片,坡下那道沟看得见水的轮廓,看不清楚水面。
起手六式。
脚下是土,不是石板。
落脚的力度和在石板路上不一样,得更加注重力度的把控才行,这倒是让我感觉回到了外祖父的葡萄园练剑的时候。
那时候很笨拙,也很小心。
起手六式走下来有点偏差,把握好力度,再走第二遍的时候就顺畅许多了。
六式走完接第二组。第一式起来的时候风正好从林子豁口那边灌进来,迎着我的身影在跑,剑锋切过去,风从两边分开。我把这一式停在那里多站了两息,把这个感觉找准,然后往下继续。
一遍。
再一遍。
到第三遍结束的时候额角开始出汗,呼出来的气在眼前散得更快了。手心发烫,剑柄上那圈皮革被捂得也热了。天边那条白开始往上爬,坡下那道沟里的水面亮出来一线,草叶上的霜开始往下滴。
脚底下那块地被我踩出了一圈印子,身体传来了抗议。
我把最后一式收住,剑尖落下来。汗顺着下巴滴到脚边的土上,点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休息片刻后,我把外衣重新穿好。
薇莉亚在坡下那条路进来的口子上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布包抱在怀里,人没有动,眼神还落在我的身上,炯炯发亮。
“早。”我说。
她没有答应。
“薇莉亚。”我的声音大了一些,冲她喊道。
她这才回过神,眼睛慢慢移动落到我脸上,眼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移回来。
“……早。”她说。
她低下头,把布包往上抱了抱,走过来。走到苗跟前先蹲下去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圈边上被霜顶起来的一小块土按了回去。
“它昨天缓过来了。”她说。
“可以了?”
“可以了。”
我把剑收回戒指,蹲到她对面。
“我先给法阵补魔。”
阵上那四个口子的位置我记得,昨天是我自己把石头按下去的。我在最外面那道圈上找到第一个,把手掌按上去。土面冻得硬,掌心底下什么都摸不到,但我知道那颗石头在哪儿。
魔力顺着掌心压下去。
等到储魔石收进魔力变缓,我抬起手,换第二个。
第三个补得比前两个快,昨天那颗按得浅。第四个在背风那一头,冻得最实,补了很久才到合适的地步。
四颗补完,掌心底下轻轻沉了一下。
我抬头的时候,她正好把眼睛移开。
“一颗能撑多久?”她问。
“一天,我算好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好了。”我说。
她还蹲在土边上,布包放在腿旁边,两只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她的手指关节是红的,指甲剪得很短。
“你准备怎么做?”我问。
“催生。”
她说完顿了一下。
“不过我不会完全照它的想法来。”
她把一只手掌覆到土面上,离茎有半个手掌那么远,另一只手虚虚地拢在茎外面,没有碰到。
然后她就不动了。
我以为她在准备。
等了一会儿,她还是那个样子。
“开始了吗?”
“嗯。”
我把手也按到土上。
土里确实有东西在动。动静很小,很慢,那不是往里灌,倒像是把水泼在一块很干的布上,等它自己一点一点散开。
散到根须那几岔上就不再往前走了,停在那儿,一层一层往厚里压。
压了一阵,那几岔里头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往外顶了半分。
她掌心底下那一片跟着往那边偏了一点。
她这样保持了很久,久到天已经完全亮了。
她的肩膀慢慢往下沉,手掌一直没有挪位置。
“你也来。”她说。
“我该用什么?”
“你不用术式。”她说,“你就把魔力给它,它自己会拿去长。”
根的形状我记得。昨天她抖开的时候散成好几岔,最长的一岔往坡下斜。
我把手按在她手掌旁边,魔力顺着那几岔送下去,一岔分一点,送到最细的那一处收住。
我给得足。它昨天刚换了地方,眼下正是该长的时候,多给一些总没有坏处。
土里于是有了两股东西。
她那一股在前面,铺得很薄,一层一层往外推。我这一股从后面跟上去,走到一半就赶上了,越过她那一层,先一步到了根梢。
“停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
我收住手。
“太快了。”她说。
“太快?”
“它跟不上。”
她把拢着茎的那只手往外让开一点。
“它这会儿能用掉的就那么多。”她说,“剩下的都堆在外面,反而会给它压力。”
我把手重新按回去,把速度压下来。
压慢并不难。难的是压慢以后那一股就散开了,像水从捏紧的指缝里改成从掌心往下淌,淌到哪儿全凭它自己。我把手指并拢重新拢住,速度是压下来了,可是每送一段都要重新收一次。
压到一半,她又开口。
“还是快了。”
我又压慢了一点,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可是过了没多久,她的手掌抬了起来。
“不行。”
“怎么了?”
“它在往回收。”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叶子还是那几片,土还是那样的土,圈边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往回收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下。
“打个比方就是人被拉着在走。”她说,“走是在走,可脚在往后拖。”
她顿了顿。
“它不是不肯长。”她说,“是你给的它咽不下去。”
我把手收了回来。
她坐到旁边的枯草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我站起来,把手插进袖子里捂着,手有点冷。
谁都没有说话。坡下那道沟里的水响了一阵,大概是上游哪里的冰化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翻过手来,撑着地站起身,走到苗跟前又蹲下去看了一眼。
“换一个。”她说,“我先动魔力,然后你跟着我。”
我也蹲了回去。
她起手,我等她走出去一段,跟上。
跟了半程就断了,手上什么都没有,像在推一扇本来就开着的门。
“怎么了?”她问。
“我在想送到哪儿。”
“不要想这个。”
“那想什么?”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我能听懂的说法。
“想一下它现在需要多少。”
我没有出声。
这一项我做不到。魔力送到哪儿、分几股、每一股多少,这些我都拿得准,可是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要构建怎样一个术式,现在面对这样一个生命,我完全没有概念。
“我不知道它要多少。”我说。
“我也是猜的。”她说。
“猜?”
“猜久了就比较准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手还按在土上。
“你猜了多久?”
“记不清了。”她说,“很小的时候家里就有一块地。”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猜对了?”
“收成好就是对的,再后来就隐隐有种感觉了。”
她说完就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有再问。
“这一次你自己来。”她说,“我不动手,我说。”
我把手按回土上。
“现在。”
我推了一点进去。
“停。”
我停住,她的手悬在茎外面,没有碰到,眼睛盯着土面。
“再来。”
就这样走了七八回。她说“现在”我就送,她说“停”我就收,收得比我自己拿主意的时候还干净,因为我不用再分神去想什么时候该停。
推到第九回还是第十回,她没有再出声。
我等着,手一直按在那里。
“不行。”她说。
“又快了?”
“不是。”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这一次快慢是对的,是我说的那些点不对。”
“你怎么知道不对?”
“我感知中,它一口魔力都没有接。”
我把手抬起来,指节僵了,弯回去有点费劲。我把两只手对着搓,搓到指腹重新有知觉,才发现掌心那一片全是土,压出来的纹路里嵌得满满的。
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我平时也是自己靠感觉。”她说,“因为开口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时候了。”
太阳这时候已经完全从林子豁口那边照进来,落在土上。那一小块地方冒起一点白气,霜化了。
她伸手把土面上按出来的那些手印抹平,抹得很仔细,连指头压出来的那几道浅沟都抹掉了。
然后她把手在裙子上抹了一下,抹出两道痕。
“我七点半要去做事。”她说。
“今天就到这儿?”
“嗯。”
她又把圈边压了压,压平了才站起来,然后把布包背上。
“明天早一点。”
“多早?”
“你今天到的那个时候。”
她顺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半个身子。
“……那个法阵。”
“怎么了?”
“它挡风挡得很好。”她说,“昨天夜里刮了一整夜,苗没有受伤。”
说完她就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手指插进土里,插到第二个指节,抽出来,捻了捻。
随后我把手上的土在衣服上抹掉,像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