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子东西,分了三天还没分完。”
我和米娅走在主教学楼的走廊里,她一只手抱着几卷纸,另一只手在半空比画,走得飞快。
“有几样东西最烦,产地不明,摸上去又都差不多。”她说,“我跟拉森教授说这几件是一个地方的,他说再看,我又看了半天,还是一样的结果。”
“那不就对了。”
“我感觉是对的,但是他不点头。”
我们在中庭外的台阶那儿站住,她把怀里的纸卷往台阶上一放,喘了两口。
她腰上挂着她的法杖,在矮人国打造的。当时杖尾还留着一段空白,她说回帝都自己刻印,现在那一段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在上面勾连得很协调,也很好看。走路的时候它跟着米娅的步伐摇晃。
我看着它。
早上在林苑,薇莉亚让我想一下那株苗现在需要多少魔力。对于魔力操控,我很精准,可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要构建怎样一个术式。面对一个有生命的植物,我没有概念。
“米娅。”
“嗯?”
“你那根法杖,借我试试。”
她愣了一下,把杖从腰上解下来递过来。
“早说啊。”她说,“你以前不碰这些的,喏。”
我没有接话。
法杖比我想象中要沉,握把那一段被她的手磨得发亮,往下刻印的纹路很密,摸上去一道一道的。
看完我先示意让米娅拿着,空着手起了一个烛照术,把光压小,再放开,记住它的大小和收放的手感。
然后握住杖,同样再来一次。
光亮起来了。一样大,压小、放开,也一样。没有哪一次更省力,也没有哪一次更费力。在我感觉里,这根法杖握在手里和握着一段木头没有分别。
“你这个……”米娅凑过来看,“怎么点得跟没拿一样?”
“你拿着它和不拿着它,差多少?”我把法杖递回。
“差挺多啊。”
她把杖接过去,随手一抬,杖头上的光比我那两团都要大上一圈,跟着一点一点收小,收到很小,停住,稳稳地悬在那儿。
“喏。”她说着把杖夹到腋下,空着手又来一遍。这一次的光小了一圈,收到一半晃了两下,散开一点。
“亮不亮不用我说。还有就是它听我的,我说停在哪儿它就停在哪儿。”她把杖挪了挪,“用课上的话讲,增幅和操控都有很明显的提升。”
她抬眼看我。
“我这边两样都没有。”我说,“亮得一样,收放也一样。”
她把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才挂回腰上。
“可能你使不惯。”她说,“这东西我使了好几个月了。你要真想要,回头我给你问一根。”
“不用了。”
“那你试它做什么?”
“就试试。”
“试试。”她学了一遍,摇摇头,把纸卷从台阶上抱起来,“行吧。跟你说奈莉,她昨天在武技场把靶子射穿了,把管场子的老师吓了一跳。”
她一路讲到分岔口,讲得眉飞色舞,我跟着听。
她回宿舍放东西,我原路折回,从中庭往西走。过主教学楼,穿过那段长廊,尽头就是图书馆。
推门进去,我想找找关于种植的书籍。
靠里第三排往后归的就是自然那一类。
我抽了一本讲各地作物时令的,翻开看了两页。什么月份下种,出苗十二天把苗拔稀一遍,二十天再拔一遍,一年上三回肥。每一样后面都跟着一个精确的时间,一个都不含糊。
早上薇莉亚操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看不出她在看什么。
她说她也是猜的,猜久了就比较准。
书里没有猜这一项,只有严谨的方法。
我夹着那本书,又往魔法侧的书架走了一趟,在最下面两层抽了一本讲植物系魔法的入门书。
两本,够了。
我把两本书放到收还的那张台子上。管理员翻开册子,在上面划了一笔,把借期写给我看。
“下个星期同一天到期。”
我把书收进戒指,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阅览区。
靠墙那排矮书架前面的桌子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肩膀不高,桌上摊着一个本子,手边一本书是合着的。
“尤里安。”
他抬起头。
“嗯。”
“早上我在林苑看见一行脚印,是你吧。”
“嗯。”他说,“苗比昨天长高了一点,草茎比得出来。”
“那一点你也记?”
“记。”
“那株苗早上我试着供了几次魔力,一次都没成。”我说,“你觉得是法子不对,还是它自己的问题?”
“不知道。”
他说完就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有再问。
他把本子合上夹到腋下,站了起来,顺手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我下午还有一节课要上。”
我们一起往门口走,这倒是少见。我在这儿见过他几回,每一回直到我走的时候他都一直在图书馆里坐着。
我们两人并排走过阅览区,谁也没有说话。
他先推的门,我跟在他后面半步出去。
光先到。
然后是风。
但是声音没有跟上来。
我起先以为是自己还没从图书馆里的那份安静里出来。
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不对。
长廊上有人。前头七八步远,两个抱着卷轴的同学正往主教学楼那边去,其中一个的嘴一张一合,另一个点着头,他们的鞋底一下一下落在石板上。
檐下在化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到石板上,溅开一小片。
尤里安在我前面走着,脚一步一步落下去。
风从长廊那头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是凉的。
什么都在动。
什么都没有声音。
我停住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在动,胸口也在动,我知道自己出了声,可是听不见。
尤里安没有停,他在前面照旧一步一步往下走,越走越远。
然后声音全回来了。
水打在石板上的响,那两个同学说话的尾音,风穿过长廊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哪一处的关门声。
一下子都有了,挤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
前面的脚步停住了。
尤里安转过身,看见我落在后头好几步。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他先抬起头看长廊那一头的屋檐,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檐下那一小片湿的地方。
然后他把腋下的本子抽出来翻开,在上面写了一笔。
“你写的是什么?”
笔停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把那一笔写完。
“你停了一下。”他说。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一只手压住了前面那一沓,才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推到我这边来。
本子被他写得很挤,字小,一行一行,每一行头上都有一个数字,往下一行一行加上去,数后面跟着几个记号,记号后面是很短的一句。
记号我看不懂,但那几个字我看得懂,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个。停了、没响、又有了。
“这一条。”
他的手指落在那一页当中一行上。
“去年冬天,我在学院门口那条街。”他说,“矮人的铁匠铺,锤子一直在响。有两下落下去没有声音,第三下才有。”
那一行下面还缀着一行更小的字:问过打铁的,他说我听错了。再往下两条,各缀着一行同样小的字。
“还有呢?”
他的手指往上挪了几行。
“春学期最后那几天。中庭,西边那一溜屋檐下面,鸟一直在叫,有一段时间全没了,过一会儿又叫起来。”
那一天我也在。
那天我从中庭过去,他就蹲在树底下,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走得很慢,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察觉。后来他站起来了,仰着头,看西边那一排屋檐,看了好一会儿。
和刚才在这儿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看鸟。
“你听见它们停了?”
“没有。”他说,“我听见它们又响了。”
我又往前翻了两页。越往前,字写得越大,记得也越简单,有几行只写了两三个记号就断了,后面空着。
“最前面这几行为什么断了?”
“一开始我不知道要记什么。”
“一共多少条?”
“十七条。”他说,“加上刚才,十八条。”
“它们有什么规律吗?”
“没有。”他答得很干脆,“地方不一样,隔的日子也不一样,我试过,但没有找出来。”
我翻回刚才那一页,伸手按住那几行小字。
“问过三个人。”他说,“都说我听错了,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的手稍微捏紧了一些。
“你从一年级就在写,一直写这些?”
“不全是。”他说,“察觉到什么不对了就写。”
我又看了那一页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也遇到过。”
他抬起头。
“刚才?”
“刚才。”我说,“以前也有。”
“几次?”
“加上刚才,四次。”我说,“三次在学院里。刚才这次,下雪那天在回廊上,还有中庭那次。”
“还有一次呢?”
“不在学院。”我说,“今年夏天,在矮人国卡兹格拉姆。”
他没有再往下问矮人国那一次。
“下雪那天是哪一天?”
“初雪的时候。”
他往后翻到空着的那一页,新写了两行,又翻回去,在中庭那一条和最末那一条旁边各添了一笔。
“你当时听不见?”
“听不见。”我说,“别的都正常,走得动,也出得了声。下雪那天我拍过手,看得见手合上,听不见响。”
他的笔停了一下,随后又落下去。这一条他写得比前面几行都长。
“旁边的人呢?”
“旁边有人,什么都没有察觉。”
“今天这一次是什么时候?”
“刚出图书馆门的时候。”
他没有再往下问,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是我。他只是把我说的那几样一一记下,每记完一条,笔尖停一下,再写下一条。
写完他往回翻,在新写的那两行前面各画了一个记号,和上面那些是同一个。
“二十。”他说。
“什么?”
“算上你的描述,一共二十条记录了。”他把本子转回自己那一边,“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说自己也遇到过的。”
“你记下来的都是一样东西。”我说,“鸟、锤子,每次只有一样。”
“嗯。”
“我这里不是一样。”我说,“是全部。”
他没有立刻动笔。过了一会儿才翻回去,在我那两行后面又添了几个字。
“记下来以后呢,你有什么头绪?”我发出疑问。
“不知道。”
钟楼的钟响了,一下接一下,一直响到底。
尤里安抬头听完,把本子合上,夹回腋下。
“要迟到了。”他说,“我去上课了。”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下一次,”他说,“你也记一下。”
“好。”
他往主教学楼那边去了。
我在长廊上转过身,往中庭走。
冬天的白日很短,这个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那边有人在点灯。
早上分开的时候薇莉亚说过,她明天要早一点来,早到我今天到的那个时候。
思索着,我加快了脚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