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我到得比昨天更早。
天是黑的,林子那边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坡下那道沟的方向有一点反光,直觉告诉我那是水面结冰了。
我先去看苗。它还立在那里,叶子上挂着一层白,没有歪,护苗阵也都好好的。
昨天她在坡下那个路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才被我看见。
今天我想先练完,等她来了,就不用再让她站在那儿等我。
我把外衣收进戒指,取出剑。
脚底下还是昨天踩出来的那一片土地,天黑看不清,但我一踩上去就知道了。
起手六式,接第二组。
剑尖看不见,我就不去看它,只管手上和脚下,其他的凭借感觉。
一遍,再一遍。
第三遍收住的时候,林子那边才透出一点灰来,和昨天我到的时候差不多。
我收了剑,把外衣穿好,站在那儿等气喘匀,在黑暗环境下练剑倒是有新收获。
坡下的路口有了脚步声。
薇莉亚抱着布包从路口走上坡来。她呼出来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比我练剑时还急,大概是一路走得快的原因。走到坡中间,她的目光在我脚边那一片踩出来的印子上停了一下,才抬起头。
“早。”她说。
“早。”
她走到苗跟前蹲下,看了一会儿,用指背碰了碰最底下那片叶子,又伸手把茎旁边的土按了按。
“它还好。”
我蹲到她对面,给法阵补魔。最外面那道圈上留着四个口子,储魔石就按在口子底下,我找到第一个,把手掌按了上去。
“昨天晚上我看了一本书。”我说。
“什么书?”
“讲植物系魔法的,入门的那种。”
她的手还按在土上,没有抬头。
“怎么样?”
“写得很清楚。”魔力顺着掌心压下去,石头慢慢把它吃进去,“手放在哪儿,先等多久,看见什么再往下送,送到什么时候收,每一步都写着。”
“那挺好。”
“可是每一步都是一个人做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换到第二个口子。
那本书我翻到很晚。书上写的是“施术者”,从头到尾都是这三个字。施术者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动手,自己收手。整本书没有一处写到旁边还有第二个人。
一个人做的时候,用不着把感觉先说给别人听。
她昨天说过,等旁人开口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时候了。
我在灯底下一页一页翻过去,想起来的就是这句话。
第三个口子补完,我换到背风那一头。
“昨天一直是你先动,我跟着你。”我说,“能不能换一下?”
“怎么换?”
“我先稳住一点,你看看能不能在后面来引导我,要是不合适,我们就停。”
她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我按在石头上的那只手。
第四颗补满,我把手抬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稳住?”她问。
“只用一小股,送进去就不动了,不往前追,也不往根上找。”
“能一直这样?”
“这个我能做到。”
她想了一会儿。
“可以试。”她说,“要很少,比你想的还要少。”
“好。”
“你不动的话,”她停了一下,“我让你收,说得慢一点也来得及。”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看苗了。
天又亮了一些,林子那边的灰淡了下去。
坡下那道沟里的水面现出了轮廓,边上泛着一圈白。
她一只手虚虚地拢在茎外面,没有碰到。我把手按到土上,在离茎半个手掌的地方,挨着她昨天放手的位置。
这一次我不去想根有几岔,也不去想它要多少。我只送一小股进去,送到一个地方就停住,然后让它一直是这么多。
“多了。”她说。
我收了一点。
“还多。”
再收。
收到这里,那一股已经细得我要专门留着神才拿得住。
很细但我能稳住,手上压着它,不往前,也不往后,一直是那么多。
她的手悬在茎外面,眼睛盯着土面,很久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出声。风从林子豁口那边过来,走到圈上分开了,从两边绕过去,吹不到我们手上。
“就这样。”她说。
她把另一只手覆到了土上。
她那一股从旁边铺过来,很薄,一层一层,走得很慢。昨天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追上去了。今天我没有动,只管手底下这一点。
她那一股走到我这一股跟前,碰了一下,从上面漫了过去。
她停住了。
“不对?”
“我的不对。”她说,“我还是照昨天那样来的。”
她把那一股收回去一些,停了一会儿,重新铺过来。这一次更慢,走到跟前就不往上漫了,绕着我这一股的边,一点一点地贴上来。
她那一股挨上了我这一股。没有越过去,也没有把它推开,就挨在旁边,一起往下走。
我不知道苗那边怎么样。
它从来不给我一点动静,给多了没有,给对了也没有。
或者说,也许有动静,但我没有概念。
“现在呢?”
她没有马上答,她的肩膀慢慢往下沉了一点,手掌一直没有挪位置。
“接进去了。”
“这一回?”
“嗯,先这样。”
我没有再问。
手底下还是那么一小股,我一直拿着它,不敢多,也不敢少。指尖开始凉了,从指腹往上走,走到了第二个指节。
昨天一早上,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给多了,跟不上,照着她的口令走也不对。她每说一次“不行”,我都只知道是不行,不知道是哪一样不行。
现在我知道了一样。
这一小股是对的。它送到哪儿,停在哪儿,是多少,我都记得。明天再来,我就能把它原样放回去。
这么想着,手上差点多送出去一点,我赶紧又压了回来。
她的眼睛往我手上看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又低头去看苗了。
“你这样,能稳多久?”过了一会儿,她问,眼睛没有离开土面。
“稳到你说停。”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才问:“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练魔力操控。”我说。
“真厉害,那一定很辛苦吧。”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过了一会儿我才慢慢接上一句。
“其实还好,没什么……”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就这样待了一阵。
天边的白一点一点往上爬,沟边那层冰有流水淌过。
然后她那边开始往前推了,合上以后该怎么走,我们没有说过。
她那一股魔力很薄,只是一层一层地往根须那几岔上叠。叠了一阵,底下那几岔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往外伸了半分。
她的手掌跟着往那边偏了过去。
她的手在动,我看见了。我这一股还停在原来的地方,还是刚才那么多。
“停。”她说。
我们两个一起把手收了回来。
土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苗还是那几片叶子。
我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指节是僵的,要弯好几下才弯得回来。她还蹲在苗跟前,肩膀往下塌着。
“刚才你那边变了?”我问。
“嗯。”
“那我没跟上。”
“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
她说完就去看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把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的手先动了。”我说,“我看见了,只是不知道那就是。”
“我也是动了以后才知道的。”
“那下一次呢?”
她想了想。
“还从刚才那里开始。”她说,“先合上,合上以后我再变,一次只变一点。”
“那我看着你的手。”
她抬眼看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刚才那一股,”她问,“你还记得是多少吗?”
“记得。”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把我们手按过的那一小片土一点一点抹平。
林子豁口那边已经全亮了,光斜着落在坡上,草尖上的白一片一片地化开。
她抬头看了看天。
“我该走了。”
“我也回去了。”
她把布包背上,我们顺着坡下那条路一起往外走。
路上的霜还没化尽,踩上去沙沙地响。我走在她旁边,两只手还合在一起搓,搓两下,又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你的手还僵着。”她说。
“嗯。”
“别对着手哈气。”
“为什么?”
“一哈就湿了,湿了更冷。”她说,“搓就行了,搓到热为止。”
“你从小就知道这个?”
“冬天要下地的人都知道。”
她说得很随便,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我照旧搓着手,只是没有再哈气。
出了林子,上了南边那条回廊,一直走到主教学楼前面,她才停下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往另一边去了,走得很快,布包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晃。
我往食堂那边走,手还没有全热过来,那一小股的分量我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记得。
食堂那边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我这才感觉到饿,脚下不由得快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