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
还书的台子前面有人,我排在他后面,把上个星期借的一本书从戒指里取出来,拿在手上等着。
从中庭一路走过来,冬日的冷风吹得我脸有些僵。
前面那个人看着管理员在册子上划掉名字又等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一大片书架。
他个子比我高出一点,脖子上绕着一条灰色的长围巾,绕了两圈,还剩一截垂到腰间。
“请问,”他说,“关于结界的书在哪边?”
“魔法那一侧。”我往那边指了指,“入门的在最下面两层。”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嘴里跟着念了一遍:“最下面两层。”
“谢谢……学姐。”
他叫得有点迟疑,叫完就往魔法那一侧走了。
我把书放上台子,管理员划了一笔,把它随手往身后一放,连头都没抬。
尤里安在老地方,靠墙那排矮书架前面的桌子,本子摊着。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写他的。
从换了先后那天起,我和薇莉亚每天早上去林苑给那株苗供魔,都照着说好的来。
这些天下来,一个早上里顺顺当当的时候慢慢多了,我们已经可以根据对方手指轻微的动作就能判断出下一步该干嘛。
只是变的那一下,还是会断。有时候可以接住,有时候她那边已经走出去半分,我这边还停在原地。
那本种植入门的书我又从头翻了一遍,找不到这一下。书上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施术者,他自己变,自己跟,用不着配合谁。
或许一开始关于给植物供魔的事情,一个人就能做到。
那到底是为什么变成了我们两个一起做这个事情呢,我想或许是我对这件事感兴趣,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昨天早上补完法阵,我说今天去图书馆找找,看有没有哪本书写到两个人的。薇莉亚说好,她在图书馆做整理的活,今天的班下得早。
“我们想找两个人一起供魔的做法。”我对尤里安说,“她那边变了,我怎么跟上。”
“嗯。”
他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空出新的一面,用手压平。
“断了几回?”他问。
“十一天,前五天回回都断。”我说,“后来少了,昨天只断了一回。”
他写下来,写完了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再问。
薇莉亚是从最里面那排架子后头过来的,布包背在身后,袖口还挽在小臂上。
她走到桌边坐下,轻轻伸展了一下身子。
“魔法那边的几本,我上架的时候翻过。”她说,“写的都是一个人。”
尤里安合上本子站起来,往魔法那一侧去了,入门书籍以外,那边还有好几排。
我也往里走,靠里第三排往后是自然那一类,讲种地的书都在那儿,地里的活总有两个人一起干的时候。薇莉亚跟在我后面,一直走到那一排的尽头,蹲了下去。
最底下那两层是旧书,书脊上的字大多磨浅了,平时没什么人抽出来看。
“底下这些你翻过?”我问。
“上架的时候看过书名。”她说着,手已经伸到最里头去了。她抽书不看书脊,手指顺着一排书摸过去,数到第几本,就抽第几本。
这几排书架我这段时间常来。
讲作物的一本是挨着一本,什么时候下种,种多深,隔几天把苗拔稀一遍,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每一本里干活的都只有一双手,有的连一双手都没有,只写该怎么做。
有一本讲果园的,字排得密,好些说法我没见过,也可能是因为在索拉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去了解这些。读到“压条”“摘心”,我把书往下递,指给她看。
“压条是把枝子按进土里,让它自己生根。”她抬头看了一眼就说,“摘心是把最上面的尖掐掉,让它往两边长。”
她伸手把书接过去,顺着那一段往下翻了几页,又递回来。
“到后面,也都是一个人干的。”
我把它插回原处。
薇莉亚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怀里抱着两本讲浇地的旧书,另外还有一本薄薄的,书脊上的字磨得看不清,她没有给我,自己夹在胳膊底下。
我们回到桌边的时候,尤里安已经回来了,面前放着一本书。
“这一本或许对你有用。”他说。
他把书翻开,推到我面前,顺手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应该是相关图书的信息。
那是一本讲大型法阵的书,一个法阵由几个人分段来画,每人画一段,最后拼成一整个。
这种画法我一年级就在这座楼里读过,接头的地方转一道弯,书里管它叫缓冲节点。
那时候我只顾着琢磨它是如何构成的,没有太往后面深究。
后面写的是几个人一起往里送魔力。
书里画着一个五个人搭的法阵,五个人各站一个角,每一段接头的地方都留着一道弯。前一段的魔力到了,先在弯里绕一下,再往下走,接的人不用掐着那一瞬间去接。
我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又在桌面上跟着描了一下那道弯。
昨天早上断的那一回,她的手掌往左偏了一点,我看见了,可等我这边动起来,她那一股已经走远了。
她变的时候,我这一股是直的,送到哪儿就停在哪儿,一点余地都没有。她那边一走,我只能跟着追,追不上就断了。
要是我这边也留一点……
留在哪儿,留多少,我还说不上来。之前我太过纠结活物的区别,却忽略了这么简单的问题。
我想跟薇莉亚说一声,又想等明天早上试过了再说。
我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薇莉亚坐在我旁边,靠着椅背,那本薄书摊在膝盖上,两本浇地的推在桌子中间,还没有翻开。她看得很慢,看完一页,要停一会儿才翻。
她那一页上是一篇很短的故事。
她察觉我在看,把书往我这边斜了斜。
旱年里,一个人守着一口快要枯竭的井,把打上来的水分给过路的人。
他给老人倒了一碗,给抱着孩子的女人倒了一碗,又给赶远路的人倒了一碗。
有人问他喝过没有,他说:“大家先喝,等分完了我再喝。”
最后一个人走后,他提起自己的碗,桶里已经空了。
他把桶放进井里,只带上来一点湿泥。
第二天,人们回来找水,看见他死在了井边。
每个来过的人都喝到了水。
“他打水的时候,就该算好桶里还剩多少。”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算好了又能怎样,旱年水就那么多。”
“算好了,就知道该给谁,给多少。”我说,“每人少倒一点,最后他自己也够。”
“少倒一点,赶远路的人就走不到下一口井。”
“那就看下一口井有多远。”
她没有马上接话,手指捏着那一页的边。
尤里安在对面写他的,笔一直没停。
“他也该领一份的。”她顿了顿,又说,“但或许这个故事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后面的人也没有水喝了,至于干旱还要持续多久,没有人说得清楚……”
说完,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我没有再往下说。
能算的事,我还是觉得该先算好,但薇莉亚最后的那句话是不是太残酷了,这毕竟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我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那道弯,刚才想到一半的那点东西还在。
外面的钟响了五下。
薇莉亚抬头听着,听完了,把那两本浇地的拉到面前,翻开了其中一本。
窗外的天暗得早,桌上的字开始发灰,薇莉亚把书往亮的地方挪了挪,眼睛也跟着眯起来。
“去那边吧。”我说。
靠窗那几张桌子还空着。
她先走过去,手搭上了最边上那张的椅背。
“那张腿不平。”我说,“往里一张。”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怎么知道,把书抱到了往里的那一张上。
一年级的时候,我在这儿坐过很多个上午。最边上那张写字的时候会往左边沉,得拿手肘压着才行,我压了小半个冬天,才想起来可以换一张。
我把法阵那本书抱在手里,尤里安把本子夹在腋下,也跟了过来。
“看完的放这边。”薇莉亚指了指桌角,“明天我一起放回去。”
窗边比里头冷一些,不过管理员已经把灯点上了,光线足够明亮。
薇莉亚把袖口放下来,拉到手背上,接着看浇地那本。尤里安坐到对面,把本子摊开,笔尖已经落下去了。
我把法阵那本翻回到画着那道弯的那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
有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