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门一推开,风就从我身后挤了进来,门边那一桌的人一齐缩了缩脖子,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是谁。
我赶紧把门带上。食堂里面很暖和,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气,外头的中庭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光。
上午最后一节结束得晚,出来又被人拦住问了几句,等我到的时候,最挤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说话的声音还在,只是没有那么吵了,打饭那一头只剩一条队,长桌上也空出了好些位置。
林苑那株苗,我和薇莉亚这些天早上一直照着法阵书上那道弯在试。她那一股慢慢变的时候,我这一股已经能跟上了,变得急一些,还是会断。那道弯要绕多大,每天早上都得重新找一回。
队伍往前挪得很快。排到我的时候,我照常拿了一份带肉的菜,两块面包,一碗汤。
汤是菜汤,舀起来清清的。打饭的阿姨说锅底萝卜剩得多,又往我碗里多舀了两块,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碗已经递过来了。
面包是圆的,外皮烤得硬硬的。
我在靠中间的一张长桌坐下,那一头有两个人已经吃完了,还坐着说话。
刚把勺子拿起来,对面有人放下了一只盘子。
是薇莉亚。
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外衣的领子还竖着。她把领子放下来,拉开凳子坐了,盘子里一碗汤,一块面包。
“风好大。”她说着,两只手在汤碗边上捂了一下。
“从哪边过来的?”
“图书馆那边。”她说,“出门那一段背阴,地上还结着霜。”
“我从东边过来,一路都在风里走。”
“那你比我吹得久。”
我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
我把一块面包掰开,掰成四五块,全推进汤里,再拿勺子一块一块往下按。面包浮上来,我又把它按下去,看着汤从边上往里渗,颜色一圈一圈地深下去。
薇莉亚的面包还拿在手里,整块的。她往汤里蘸一下,只蘸要咬的那一头,咬一口,再蘸一下。
她看着我的碗。
“你一次全放进去?”
“泡透了才好吃。”
“那吃到后面,就只剩糊糊了。”
她把手里那块举起来一点给我看。蘸过的那一头颜色深了一截,再往后还是原来的样子,皮上的裂口都还在。
“蘸一下,汤是汤,面包是面包。”我说,“这不还是两样东西。”
“本来就是两样东西。”
她又蘸了一下,这一回蘸得深一些。
“外面这层软了,里面还有嚼头,一口咬下去,软的硬的都有。”她说,“泡透了……”
旁边有两个人端着盘子经过,其中一个叫了我一声:“阿斯特拉德小姐。”
我应了一声。
薇莉亚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等那两个人走过去,走远了,才把刚才那半句接上。
“泡透了,我觉得就不好吃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皮也白烤了。”
听着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皮就是要泡的。”我说,“泡开了,面包里全是汤的味道,这才算是一起吃。”
我又想起一样:“早上喝奶粥的时候,面包泡进去不是正好?”
“粥可以。”她说,“粥本来就是糊糊。”
我想了想,一时没找到话来反驳。
“那你那一头蘸完了,另一头呢?”
“放到最后。”她说,“最后一口,蘸得最多。”
她手里那块已经下去了一半,剩下那一头还是干干净净的。
我拿起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块,捏着一头,学她的样子往汤里蘸了一下,咬了一口。
外面是软的,里面还是干的,汤在嘴里只待了一下,就被面包吸走了,硬的那一截在牙上磕了一下。
“也行。”我说。
然后把剩下的半块也丢进了碗里。
薇莉亚看着那半块慢慢沉下去,嘴角动了一下。
我拿勺子去捞最早放进去的那几块,想让她看看泡透了是什么样子。
“你看,都吸满了……”
勺子刚抬起来,舀上来的那一块就散了,一半挂在勺沿上,一半掉回汤里,溅起来一点汤花。
我看着勺子上剩下的那一半。
薇莉亚低下头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那块面包差点也掉进汤里。
“它一抬起来就散了。”她一边笑一边说,“你话还没说完,它先散了。”
“是勺子太浅了。”我说。
“嗯。”她点头,“勺子的问题。”
我把勺子上那一半送进嘴里。
很软,不用嚼,汤的味道全在里面。
“好吃的。”我说。
“嗯。”她还在笑,“看得出来。”
“散了也还是面包。”我又舀了一勺。
长桌那一头说话的两个人也走了,门开了一下,风又钻进来一股,吹到我们这一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吃到最后一口,把剩下那一头按进汤里,蘸得很深,停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
“那你这个算泡吗?”我问。
“不算。”她说,把那一口吃了,“这是最后一口。”
那一口面包下去,她碗里的汤也正好喝完了。
带肉的那份菜我早吃完了,碗里的面包也早就没了形状,我拿勺子一勺一勺舀,舀到碗底只剩几块萝卜,拨到一边,才把勺子搁下。
下午是剑术课,还早。
我把碗叠进盘子里,手搭上盘沿,准备起身。
打饭那一头,有人从后面端出一口新锅,锅盖一掀,白气一下子冲起来老高。
薇莉亚往那边看了一眼。
“……不过刚出锅的,我也会先放一块进去。”她说,“汤凉得快。”
我的手从盘沿上拿了下来。
“那就是泡。”
“那不一样。”她说,“我是等汤凉,又不是等面包软。”
“那要是汤还没凉,面包先软了呢?”
“那就是我没把握好。”
她说得很认真,说完把空碗往里推了推。
“那你放进去的时候,能知道吗?”
“不知道。”
“那怎么知道汤凉了?”
“把面包拿出来咬一口就知道了。”
“要是还没凉呢?”
“那就再放回去。”
“放回去,那不还是泡?”
“那不一样。”
这一回她没有往下解释,我也没有再问。那口新锅前面陆续有人过去,端着汤从我们桌边走过,热气一路跟着飘过去。
打饭那一头后面出来一个擦桌子的人,拿着一块抹布,从门边那一排开始擦。厅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桌也都在收拾盘子。窗户上的白气退下去一些,已经看得见外头中庭的地面了。
抹布擦到我们隔壁那张桌子的时候,我们两个差不多是同时站起来的。
我们各自端着盘子,送到回收的架子上。
我放盘子的时候,她往我碗里看了一眼。
出了食堂,风一下子贴了上来,刚才在里面热出来的一点汗,全凉在了后背上。
中庭里人不多,告示板前站着两个,一边看一边跺脚。
地面背阴的那一半还白着,太阳照得到的那一半霜已经化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薇莉亚走在有太阳的那一边,挑着霜化开的地方下脚。
我跟着换了过去。
剑术场那边的地,这会儿大概也是一半白一半湿,等到下午练步法的时候,估计脚底下得踩实了才行。
我们往东走。从食堂出来的人也有往东边去的,走得都比我们快,一前一后从旁边超了过去。
“那你刚出锅的时候,”我说,“放进去多久?”
她想了一下。
“看烫不烫。”
“那就是看心情。”
“不是心情。”她说,“烫得厉害就多放一会儿,不怎么烫就不放,看一眼冒不冒气就知道了。那你呢,你放进去多久?”
“放到它没了为止。”
“那还掰它做什么。”她说,“整块丢进去不就好了。”
“掰开了泡得快。”
她走了几步,又说:“你碗里那几块萝卜,一块都没动。”
“煮软了的萝卜,我不吃。”
“面包要泡到没了,萝卜倒要硬的。”她说,“那萝卜你怎么吃?”
“生的,切成条,蘸一点盐。”
“蘸。”
她把这个字说得很清楚。
“那不一样。”我说。
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把领子重新竖了起来,半张脸埋在里面,没有再说什么。
钟塔上的钟响了,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到了中庭东头,她往主教学楼那边去,我往剑术场那边去。
离剑术场还有一段路,风里已经闻得到干石粉的味道,嘴里还剩一点汤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