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把这学期每天量的高度抄成了一张表。
他那个本子上是随手记的,一天一行,日子在前头,后面写着当天草茎比出来的长短,有几处还画着两根草茎并在一起的样子。抄到纸上就规整了很多,日子排在左边,高度排在右边,每隔十天画一道横线。
“你抄了几遍?”我问。
“两遍。”他说,“第一遍是按照自己想法写的,第二遍是要给老师看的。”
学期考试上一周就结束了,这些天走廊里全是箱子,低年级的人把用不着的东西往家里寄,寄不动的就堆在楼梯口,堆到管事的老师来喊才拿走。
放假前要交一次这学期的东西,是格罗夫教授之前说的。
我们三个人的东西凑到一起是一叠纸。薇莉亚写的那几页在最上面,选点、翻土、什么时候浇水浇多少,字很小,一行挨着一行,几乎不留空。
尤里安那张表在中间。
我的那几页压在最底下。画了法阵的形状,也写了这两个月每天去那块地看见的东西:土面哪一天开始冻上一层,哪一天化开,新出来的那两片叶子是哪一天展开的,叶子背面那层绒毛是从什么时候起摸上去不一样了。供魔也写了,两个人怎么给它供,每一次成没成。
办公室那扇门开着。
屋里还是乱的。桌上摊开的那些东西又厚了一层,最底下那几张纸的角都卷了起来。
他站在桌子边上,把那一叠接过去,没有坐。
他翻得很快,薇莉亚那几页扫了一下就过去了,到尤里安那张表,他停住。
“这是量出来的?”
“每天量一次。”尤里安说,“用草茎比的。”
“嗯。”
他把那张纸往窗户那边举了举,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绒背比我料想的长得好,就是你们种的那棵苗。”
他把纸放下。
“年年拔的里面就有这个。”他说,“我知道它这个时候该长多少。”
薇莉亚站在我旁边,一个字没说。
再往后是我写的那几页。他看得比前面慢,看到一半,用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一下。
“这里。”
“是。”
“断了几回?”
“记着的有十几回。”我说。
“哪一步断的?”
我没有答上来。
纸上写的是断了,是接上了又断了,是第二天早上要重新找那道弯。断在哪一步,我心里有个大概的形状。她那一股和我这一股,那一下是哪一边先松的,那几行字里没有这个东西。
“写它断了没有用。”他说,“要写它断在哪一步,当时谁在动,动的是什么,下一次把这个写出来。”
“知道了。”
“这个季节它长得慢。”他说,“别拿前两个月那个劲头去养它。”
他把那一叠纸压到桌上那堆东西的最上面,从旁边挪了一样什么压住。
“那个法阵还在?”
“在。”我说,“我每天补。”
“撤了。”他说。
我抬起头看向教授。
“你这个法阵给刚下地的苗用的。”他说,“它现在自己站得住,放在温室里面的植物是长不好的。”
“开春以后还要交一次中期的。”他又说。
他从架子上取下帽子。
“行了。”
跟着我们三个人也出了门。
走廊里还是那些箱子,有人在楼梯口喊谁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们来到林苑那块地,风比上个月大。
坡上那几棵树的叶子已经落干净了,坡底下那道浅沟里结了一层冰,踩上去是实的。
那株苗已经长高了,现在应该说是绒背,比我小腿高,底下的枝往两边分开,最长的那一根伸到了我画的最里面那道圈外面去。
我蹲下去,翻过一片叶子看了看。叶子背面那层灰白的绒毛比刚种下的时候厚,摸上去像落了一层细灰,擦一下才知道擦不掉。
“教授说撤了。”我说。
“撤吧。”薇莉亚说。
她说得很干脆,说完还往前凑了凑,把最长那根枝往手里托了一下,又放开。
尤里安折了一根干草茎,比着量了一下,把两根草茎并在一起看了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比昨天长了一点。”他说。
然后他把本子夹到腋下。
“我先走了。”他说。
他顺着坡下那条水沟往回廊那头离开了。
四个口子的位置我记得。
最外面那道圈上,四面各一个,储魔石按在口子底下,三道圈的魔力都从这四颗上走。种下那天是我一颗一颗按进去的,按平,用土盖住。
我把土拨开,手指伸下去,把第一颗抠了出来。
石头上沾着土,比按进去的时候凉得多。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最后一颗按得最深,我拨了两次才摸到边。
抠出来的时候,掌心底下轻轻松了一下。
法阵的三道圈断了。
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跟画上去那天一个样。
风从林子豁口那边过来,这一次直着灌上了坡。那株苗的枝晃了一下,晃回来了。
我把四颗石头收进戒指。
“我下午还得回图书馆。”薇莉亚说,“放假前那些书要收回来,散在各处,有几本还在人手里。”
“要收的多不多?”
“不知道,得对着单子找。”
我们一起往回廊那头走。
路上要经过中庭。
有一位同学等候在原地,看见我靠近,眼神亮了。
他还是在图书馆的还书台前认识的。
图书馆那一次他排在我前面,问我关于结界的书在哪一边。
再后来又遇见过几次。有一回在回廊上,他问我哪位教授的讲堂能去旁听,我告诉他芬威克教授那边随便进。还有一回他抱着一摞书从我旁边过去,腾出一只手跟我打招呼,书差点全掉在地上。
他后来告诉我他叫托比,一年级。
他一直叫我学姐……
他就站在柱子旁边等着,看见我们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学姐。”
薇莉亚看了他一眼,往旁边退开几步,站到廊柱外面去了。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他的手在袖子边上捏着,这几天搬东西的人多,从我们旁边过去了两个同学,抬着一只木箱,木头磕到柱子上响了一声。
他等那两个人过去了才开口。
“放假之后要有一阵见不到你。”他说,“所以我想现在就说。”
“嗯。”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快,说完就不出声了,微微低着头不敢看我。
稍微有点怪异的感觉。
倒不是说难为情,祖母的教导足以让我应对各种情况。
但一个男生站在我面前,认认真真把这句话交过来,还是让我有些怪怪的?
我在这具身体里活了十七年,多数时候已经不去想这件事了,只有像现在这样,它才会自己冒出来一下。
前世的我是位男生,我接受不了……
我没有让他等太久。
“谢谢你告诉我。”我不觉间露出了标准的笑容,自从和奥古斯特那次以后我就几乎再没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他点了一下头。
“不是因为你哪里不好。”我说,“是我这边没有这个心思。”
他站了一会儿。
“那我知道了,我还是很高兴我说出来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有些颤抖,随即转身往回廊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学姐,不管怎样,总之,新年好!”
这一声喊得不小,回廊那头有几个人回过头来,还有两个搬东西的把箱子放在地上不走了。
“新年好。”我对着他比了比手势。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
有人认认真真地把那句话说给我听,我不讨厌,一点都不讨厌。
可是我心里那个地方是空的,他放不进来。
我不是傻子,也不迟钝,只是男生的话应该都放不进来吧。
我想过好几回,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米娅那份鉴定报告采访了八个人,还采访了食堂的阿姨和图书馆的管理员,最后什么也没鉴定出来。
我现在还没有想清楚。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围观的人,有好些是索拉来的,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希望他们不要因此为难刚刚那位托比同学。
“诺拉~”
米娅此时背着手从中庭那头过来,莱昂和奈莉跟在后面。
莱昂空着手,奈莉则抱着一只布包,布包上面还搭着一件叠好的外衣。
“学期排名的榜单贴出来了,刚贴的。”莱昂说,“我们现在去看。”
米娅的眼睛先往回廊那头去了,托比还没走出那条廊道。
“那谁啊?”
“一年级的。”我说。
“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这句不是问句,她看出来我们刚才在讲什么了。
我伸手在她胳膊上揪了一下。
很轻,揪完就松开。
“行。”米娅偷笑着眯起眼睛。
薇莉亚从廊柱外靠过来,跟他们三个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得回去了。”她说,“那些书今天要收完。”
“你不看榜?”奈莉问。
“没事,那个不重要,我有空再去看吧。”
说完,薇莉亚就往图书馆那边去了。
“那是你课题组的同学?”米娅问。
“嗯。”
告示板在中庭那一头,这一次贴的纸比课题名单那张长得多,从板子上头一直挂下来,底下还卷着一点边。
板子前头站着人,不多。
有人手里还拎着要往外搬的东西,看完就走了。
最上面是我的名字。
爱莉诺拉·阿斯特拉德,在第一行,就一个。
下面一行是奥古斯特·格兰瑟姆。
榜上不写分数,从来不写,只有名字一行压着一行往下排。
所以差多少不知道,只知道这一次上面那一行是我。
我的眼神在第一行上多停了一会儿。
“诺拉。”米娅仰着头看,手伸过来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压下去了。”
“嗯。”
“压下去了,哼哼。”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间不知道带着什么意味。
然后她自己往下找去了。
“我在这儿。”她指着上游的位置说,“前进了四名。”
莱昂在数自己前面还剩几个人,数到一半数乱了,又从头数。奈莉倒是很快就找到了自己那一行,因为刚好在中间,平视过去就能看见。
我的眼神从第一行往下走。
名字排得很密,一行挨着一行往下,下面那半张上的字比上面几行小。
我从上往下找了一遍,没有。
又从下往上找了一遍。
在最后面那小半张上找到了。
薇莉亚·希恩。
我的眼神停在了那一行上。
“你找谁呢?”米娅在旁边问。
“没什么,我就随便看看。”我用笑掩盖过了,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告诉米娅自己在找薇莉亚的名字。
“哦。”她说,眼睛已经回到自己那一行上面去了。
中庭里风大,榜的下摆被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走吧,我们要不要去商业街那家店吃饭?”我说。
“我要吃!我要吃!”奈莉听见我这句话,一下就来了精神。
“你就知道吃!”米娅忍不住呛了她一下。
“我就吃!我就吃!”
莱昂跟在最后,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