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第一天的傍晚,我回到了大公府。
外院的石板扫出一条干净的通道,扫到两边的雪堆成两道矮埂,我从车上下来,鞋底踩在石板上,踏踏作响。
老管家在台阶上。
“小姐。”
“祖父在吗?”
“公爵在书房。”他伸手把我手上的东西接了过去,“这几天都在府里。”
有时候所有东西都放进戒指里,会让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是我最近开始注意的事情。
我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东西也都被收纳整洁。
老管家把我的东西送了上来,放在门边。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换下来的衣裳搁在一边,几本学院的教材被我摆到桌角。
洗漱完,躺下。
躺下以后我才发觉,府里很安静。
但赛勒斯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至少在我心里的感觉是热闹的。
现在没有了。
宿舍那边夜里也有声音,隔壁翻个身、走廊尽头的门、谁半夜起来倒水。
这里也没有。
我窝在被窝里,在深夜的宁静中,腿不自觉地打直,脸和耳朵渐渐红了。
再后来,我带着心虚的心情睡着了。
第二天下楼的时候,偏殿的门开着。
里面比走廊暖,两名管事站在那头,一个手里拿着一叠在念,另一个把好几叠摞在小臂上站在他旁边。
靠窗摆了一张小桌,桌后面还坐着一个不是府里的人,背对着门,面前摊开一叠纸,手边一只铜的墨水瓶,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那是外头帝都的一家商号来交年末的账。
老管家站在门内侧,两只手垂着,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一阵。
“……城里那几家年前先结一半,按去年的数。”念的那个管事说。
“按去年的数。”捧着单子的那位应了一句,腾出一只手在最上面那一叠上按了一下。
“冬衣那一批年前到不了,挪到年后。”
“挪到年后。”
“南边那条路的两批都齐了,伏尔特那一批上个月才发,回单还没到。”
我在门口停下了。
以前都是赛勒斯在这里。
“路上有雪。”捧着单子的那位说,“回单晚个十天半个月是常事。”
“公子那边有信来吗?”念的那个管事问。
捧着单子的那位摇了摇头。
念的那个管事往下翻了一页,接着念下一条。
我走进去,两名管事都停下来,喊了一声小姐。
“伏尔特那一份,我能看看吗?”
捧着单子的那位看了老管家一眼。
老管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捧着单子的那位就从手上那几叠里抽出一叠,递了过来。
只有那一叠,剩下的几叠还摞在他小臂上,没有往桌上放。
我四岁那年的一个上午,坐在祖母书房里的一张高凳上,看她一本一本地过账。
第一本我连封面都没看清,第二本上面写着“迷宫事务”,有一本我看仔细了,密密麻麻的表格。
那天上午来了好几个人,每个人进来时的脸色都不一样,但出去时候的心情都一样。
账本我是会看的。
这一份是麦子的,头一页一行一行列着多少袋、每袋多少、合起来多少。
再往下是车马、装卸、路上的仓,各占一行,每一行末尾都有一个名字,哪一家的粮、哪一家的车、哪一家的仓,写得清清楚楚,这些名字有一半我听过。
我往后翻。
第二页中间有一行,名目写着“代支”,右边是数目,再往右是一个日子。
这一行的末尾是空的。
我用手指按着它往后翻,一页一页对过去,运费有自己的行,损耗有自己的行,路上雇的人手另有一行,末尾都有名字,都对得上前面的条目。
最后一页是总数,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单位是用金币算的。
我往前翻回去从头核了一遍,每一笔都在总数里,代支那一笔也在。
都是能对上的。
我又翻回第二页,看代支那一行。
交账的那位停了笔,转过身来。
“小姐看得懂这个。”
他站起来朝我行了一礼,礼行得不深,是办事的人对着主家行的那种礼。
他的衣裳干净,袖口有一处磨得发亮,磨的地方正是压在桌上写字的那一处。
“小姐,”他斟酌着语气说,“有一件小事。”
我没有接话,手还按在那一页上。
“我们这一号今年的账都交齐了,只是有一笔尾款压到年后,按往年的规矩这一笔是年前结的。”他的手在自己那叠纸上按了一下,“我上个月递过一次话,没有回,小姐要是方便,替我往上说一句……”
“这件事你跟我说。”
是那位捧着单子的管事,他一直站在那儿,这句话说得不重,也不快。
“是。”交账的那位应了一声。
“年后第几天结,我明天给你个日子。”捧着单子的管事说,“你今天把尾款那几张另抄一份给我。”
“是。”
交账的那位坐回去接着抄,笔尖在纸上重新响起来。
念的那个管事又往下念了一条。
老管家还在门内侧站着。
秋天放假那几天,厅里坐着一个等我的人,话说到“府里总要有一位”那半句,就被老管家从后面截了下来。
赛勒斯走的那天,索拉来的那位卡伦公子话没说完,也是他一手伸向侧门,人先动了半步。
这一次他没有动。
那一叠账还在我手里,没有人过来把它拿走。
“这一笔呢?”我指着第二页那一行。
捧着单子的管事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要问公爵。”他说。
他说得很平常,和刚才说明天给个日子一样平常。
我把那一叠还给他,只把那一页抽出来拿在手上,他没有问我要拿去哪儿。
祖父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灯亮着。
我敲了一下。
“进来。”
屋里和上次一样暖,暖得我站了一会儿后背就发闷。
祖父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几张纸,桌上摊开的比我上回进来时多,一叠一叠地压着,他的杯子压在最上面那一叠上,毯子搭在他腿上,搭到腰。
“祖父。”
“嗯。”他没有抬头,“年末的账你去看了。”
“看了。”我停了一下才答。
我在偏殿站的那一会儿,他已经知道了。
“嗯。”
他把手里那几张翻了一张,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一下,往边上挪了半寸,和另外一张对齐着看。
“左边第二格,蓝布皮子那一册,拿过来。”
架子在窗那一侧,一格一格排到顶,每一册的书脊上都写着字。
蓝布那一本的封皮边上磨白了,我抽出来的时候,那一格里剩下的几册往旁边倒了一下,我扶回去。
我把它放到他手边,看了个大概,与我在偏殿看的那一份内容是一样的。
“有一笔我看不懂。”我把那一页放在桌上,“这一行,前后我都对过了,车马、装卸、仓、路上雇的人手,都有自己的行,末尾都有名字,可这一笔的末尾是空的。”
祖父把手里的纸放下,看了一眼。
看得很短。
“嗯。”他说。
“这一笔付的是什么?”
他伸手把那一页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指节压在纸角上。
“有些账是不能上台面的。”
我等着。
他把那一页推了回来。
“看完了还回去。”
我把那一页的边捏出了一个褶子。
不能上台面,但具体的事,他没有往下说。
我没有再问,之前我问过一回,他也是这么收住的。
祖父已经把蓝布那一册翻开了,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某一页他停下来,在边上画了一个记号。
我没有走。
“祖父,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嗯。”
我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窗外面在下雪,下得不大,落到窗台上就化成一层水。
屋里除了纸和笔没有别的声音,笔尖压下去的时候纸会响一下,很轻。
我有些想念索拉的公爵府了。
那里从来没有这么静过,祖母的书房一上午能进出好几个人,母亲一说话,半个前厅都听得见,鸽舍那边成天有动静。
祖父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处。
“你那个课题。”他说,“养得怎么样?”
“还好。”我说,“它长了,比种下去的时候高一点,前几天教授让把法阵撤了,说它自己站得住。”
“嗯,那就好。”他在翻开的那一册上又画了一个记号。
他翻过一页。
“明天是年前最后一次上账。”他说,“你想看就去看。”
“嗯。”
他翻到最后一页,画完最后一个记号,把那一册合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拿回去,放回原处。”
我起身去放,放好回来,他已经在看下一沓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才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