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说的年前最后一次上账,是在第二天上午。
我去了。
还是上次那两位管事,一位念,一位捧着单子,老管家站在门内侧,两只手垂着。
递到我手上的那几页是南边两批粮的尾数,每一行末尾都写着名字,哪一家的粮,哪一家的车,一行也没有空着。
从头看到尾,代支那一行不在这几页上,我也没有再问。
假期最后一天下午,我回到学院。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我都收进了戒指,手里留了一条围巾,马车上暖和,一路上没有戴,但拿在手里让我的心里不至于空落落的。
学院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台阶上有人抱着箱子往上搬,有人拎着东西从楼里出来、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一楼有几间屋子的门大开着,里面有人在挪桌子。
宿舍空了半个月,窗台上落了一层灰,菲奥娜显然还没有回来。
她是夜里到的,开门的声音很轻,看见我还醒着,停在门口。
“吵到你了?”
“没有。”
她把剑靠在床头,坐下解靴子。
“路上堵了大半天。”她说,“过桥那一段全是车。”
“东西明天再收吧,早点休息。”
“嗯。”
她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倒下去就没动静了。
……
开学第二天下午,格罗夫教授让我们过去一趟。
外面风大,我围上围巾出的门。
薇莉亚和尤里安在楼下等我,我们三个一起上去。
“放假这半个月,那株苗谁去看过?”教授问。
“我们两个。”尤里安说,“隔几天去一次,轮着来。”
是回大公府那天,我们说好的,他们两个不回家,要留在学院。
我回了府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半个月一次也没去。
“怎么样?”他问。
“绒背没什么问题,很健康。”薇莉亚说。
“长了吗?”
“慢,但是在长。”尤里安说。
教授点了点头。
“放假前撤了护着它的那个法阵,它自己站住了。”他说,“下面这一段就不用人天天守着了。”
他从桌上那堆东西底下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起来。
“往后你们要看的,是它回暖之后怎么长的。”
“隔上几天去一次就行,看它怎么生长,叶子怎么变的。”
“不要天天量。”他说,“量不出东西来,还会把土踩实压制它的生长。”
尤里安摸出本子,把这一句记了下来。
“开春以后你们再反馈一次,”教授说,“把你们手里的东西都带来,我一起看。”
“什么时候?”薇莉亚问。
“三月,到时候我定日子。”
他没有停笔。
“还有,原来跟你们说要记一学年,学年末交报告。”他说,“这个要改。”
我抬起头。
“你们这一组要看的,就是它过冬前后这一段,春天里就走完了。”他说,“后面再记也是记别的东西了。”
“所以不等学年末了。”
“四月初我要出一趟门,报告赶在那之前交清,苗到时候送回学院那边去养。”
他把笔搁下。
“交上来的东西要写清三样。”
“它怎么变的,你们的做法怎么改的,哪些是你们看见的。”
“看不见的就写看不见,不要为了报告完整而编一些东西。”
我说知道了。
“教授要出远门?”我问。
“精灵国艾尔诺维尔。”他说,“学院这次派一组学生跟着去,你们三个跟我走。”
屋里静了一下。
“去做什么?”
“课业交流。”他说,“你们把自己做过的讲给他们听,他们的也讲给你们听。”
“他们记什么,怎么记的。”尤里安问。
“去了自己看。”教授说。
“四月初走,中旬回来,在那边待一个星期。”他说,“路上的花销学院出。”
“期末考试呢?”我问。
“赶得上。”他说,“落下的课自己补,要交的东西另约时间。”
“要带什么过去吗?”薇莉亚问。
“你们自己做过的东西,整理好,到时候交流用。”他说。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们面前。
“就照这个记。”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刚刚说的那些事。
我们三个出来。
尤里安在楼梯口就分开了,他下午还有一节课。
我和薇莉亚顺着回廊往图书馆那边走,她手上抱着几本要还的书。
回廊那头过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奥古斯特。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接着往前走。
“四月初。”薇莉亚说。
“嗯。”
“去那边要坐船的吧。”
“要坐。”我说,“东边那一片和我们这边不连着,中间隔着海。”
她没有立刻接话,走了几步才问。
“出海和在湖上,是一回事吗?”
“我只在帝都的湖上坐过。”我说。
“哦。”
“那一次船家说风不够得摇,起了风才扯帆。”我说,“去的时候他摇了一路,下午起了风,把帆扯上,回来就快多了。”
“海上要是没有风呢?”
“不知道。”我说,“我知道的人里,没有一个出过海。”
“好吧。”
我们从那排还没有发芽的树底下走过去。
“我之前在书里有了解过,他们那边的魔法,大多是跟树、草有关,还有梦。”我说。
“梦也算?”薇莉亚发出疑问,“植物也会有梦?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
“书上就这么一句,底下什么都没有了。”我说,“我们这边讲他们的书,来来回回就那么几行,写的人多半自己也没见过。”
“那你信吗?”
“信不信我说不清楚。”我说,“可是有一件事,我想当面问问他们。”
“什么事?”
“从种下到现在,我们一直在给那株苗喂魔力,中间断过好多回,有好几回像是它自己不肯要。”
“法阵、术式我给得准,一格一格都对得上。”我说,“换成活的东西,我就不知道该给多少。”
“那不是我的问题吗?”她声音有些小了,“我那边接得也不稳,而且这次我感觉也不太一样,至少和我以前养的植物和农作物不太一样。”
“上个月有两回,我觉得是我松了。”她接着又说。
“那两回我记了。”我说,“写的是两个人一起停的。”
她看了我一眼。
“精灵们一辈子跟植物打交道。”我说,“这件事在他们那儿,说不定早就不算事了。”
“再说,我从小就想看看别人的魔法是什么样子。”
她“嗯”了一声,走得慢了一点。
“要走两个星期。”她说,“图书馆那边我得找人替。”
“你外面有工作吗?”
“有,但是不用找人替,得先去说一声。”她说,“不去说,下回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说得通吗?”
“两个星期不算长。”她说,“先说了就可以,我想去精灵的国度看看。”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充满憧憬。
路上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有点黏,我们走得比平常慢。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她说。
“什么?”
“那株绒背是我们三个一起弄的,弄得还算顺利。”她说,“我自己种的那些,就没这么顺利。”
“你自己也种?”
“种了几样。”她说,“用的压条法,去年秋天我压了十一根,活了四根。”
“其他七根呢?”
“烂在土里了。”她说,“挖出来看过,断口还是黑的。”
“同一天压的?”
“同一天,埋的深浅我都量过。”她说,“书上说是天时,说是土性,可我弄的就是同一块土,同一个时间。”
“活下来那四根现在还在?”
“在。”她说,“长得也不一样,有两根比另外两根快得多。”
她把书换到另一只手。
“那四根当时是怎么弄的,你记下来没有?”我问。
“记了。”她说,“可记下来的都一样。”
我没有立刻说话。
“所以你想去看他们记什么。”
“嗯。”她说,“我想知道他们碰上这种情况是怎么办的。”
“是他们有一套说得清的做法,还是说,他们也只能等着看。”
她把书重新抱好。
“我把那几页带上。”她说。
“哪几页?”
“我记的那些,选点,翻土,浇水,还有冬天那一段。”她说,“压条那几回也在里面。”
“烂掉的那七根呢?”
“也写了。”
“带上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脚下快了些。
到岔路口她说下午还有班,就往图书馆那边去了。
风从她走的那个方向过来,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