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薇莉亚的手掌往左边偏过去的时候,我这一股魔力已经跟了过去。
这一下她偏得很急,要是在放假前,到这里就该断了,我这一股会停在原地,等我反应过来,她那一股早就走远了。
今天没有断。
她那一股往苗的根须那几岔上叠过去,我这一股挨在旁边,跟着一起往下走,她往哪边偏,我就往哪边让一点,让完了再贴回去。
我没有抬头看她的脸,只看她的手指,她食指动一下,我就知道下一步往哪儿去。
她的肩膀沉下去一点,又稳住了。
“行了。”她说。
我们两个几乎是同时把手从土上拿开,我搓了搓指节,凉意还停在手指的指节上,搓了好一会儿才散。
薇莉亚没有搓手,她半蹲着把两只手在膝盖上压了压,吐出一口白气。
尤里安一直蹲在坡上面一点的地方,等我们起身了才过来。
他从本子里抽出上一回夹进去的那根干草茎,放在膝盖上,又从旁边折了一根新的,比着苗从土面量到最高那片叶子,把多出来的一截掐掉。
然后他把两根草茎并在一起,底下那一头对齐。
两根一样长。
他把两根分开,重新对齐了一次,还是一样长。
他把两根都夹回本子里,在上一行底下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没有合上本子,本子就摊在他膝盖上,他一只手压着那一页,眼睛还停在刚写的那一行上。
我看见了。
“没长?”薇莉亚问。
“和上一回一样。”尤里安说。
我低头去看那株绒背,枝还是那几根,叶子还是那几片,叶子背面那层灰白的绒毛也还在,看不出哪里不好。
可是它没有长。
这阵子我们两个接得越来越顺,一个早上里能送进去的魔力,比放假前多了不少。
“会不会是我们给多了?”我说,“它这会儿用不掉,剩下的都堆在外面。”
薇莉亚没有接这句话,她又蹲了下去。
“先别往魔力上想。”她说,“先看土。”
我本来还想说,明天早上少送一点试试,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也跟着蹲下来。
她把手指插进土里,插到第二个指节,抽出来,放在指腹上捻了捻。
然后她往外挪了一步,在离茎远一点的地方,又插了一次。
“你摸摸。”她说。
我照着她的样子,先在靠近茎的地方插进去,那里的土是凉的,还有点粘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裹着一层泥。
再往外挪一步插进去,那里的土是松的,一捻就散开了。
“靠着茎的地方是湿的。”我说。
薇莉亚伸出手指,贴着土面在苗的周围划了一圈。
我这才注意到,那里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圈,是种下那天她用手掌压出来的,浅得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圈里的土颜色比圈外深一些。
我想起一件事,从戒指里把我记的那几页取了出来。
土面哪一天冻上,哪一天化开,我都写着。
我往后翻到最近写的地方,那一行写的是化开,后面还跟了半句,坡上的雪都化完了。
“这一天。”我把那一行指给尤里安看,“在你上一回量和这一回量的中间吗?”
尤里安低头翻他的本子,往前翻了几页,手指在一行上停住,又翻回来,停在今天那一行上。
“在中间。”他说。
他把我那几页拿过去,照着那一行,把化开的那天抄进了自己的本子里,就抄在两次量的中间。
“最冷的那一阵呢?”薇莉亚问,“那时候它长没长?”
他又往前翻,这一次翻得慢一些,每翻一页,手指就在页边上点一下。
“每一回都长了。”他说,“长得少。”
“供魔断掉的那两回呢?”我问。
“那两回之后量的,也长了。”
尤里安没有再往前翻,抬头看了一眼坡上那几棵树。
“光也没有变。”他说,“那几棵树放假前就落干净了,一直是光秃秃的。”
薇莉亚点了一下头。
“那就是水。”她说。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把小铲,在那道圈朝坡下的那一边,把土刮开了一个口子。
“开这个口子做什么?”我问。
“种下那天压这道圈,是要它把浇下去的水存住。”她说,“现在不需要了。”
她拿小铲的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从那个口子一直往坡下划,划到快到坡底那道浅沟的地方才停住。
“顺着这个挖一道槽,不用深。”
她把小铲递给我。
我接过来,照着那道线往下挖,面上那层土是湿的,底下还有点硬,每一铲下去都带起一块泥。
挖到一半,槽往左边歪出去了一截。
“偏了。”薇莉亚说,“往右一点,顺着坡走,水自己会下去。”
我退回去两铲,把歪出去的那一截填上,重新顺着她那道线往下挖。
她跟在我后面,用手把我翻出来的土往槽的两边拨开,拨完了还拿手掌压一压。
“压它做什么?”我问。
“不压的话,下一场雨就冲回槽里去了。”
尤里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在本子上那一行底下又添了几个字。
挖到沟边,我直起腰,把小铲在草上蹭了蹭。
口子那头一开始看不出水在动,只是槽底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线水顺着槽往坡下淌,淌得很慢,淌到沟边就渗进去了。
“要不要挖开看看根?”我问。
“不要。”薇莉亚说。
她走到沟边蹲下,把两只手伸进水里洗了洗,甩了甩,在衣摆上擦干,从布包里摸出她那几页,翻到最后写字的地方。
我把她的小铲也拿到沟里洗了,沟里的水比我想的还凉,手伸进去就缩了一下。
薇莉亚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往旁边挪了挪,把沟边一块平一点的地方让给我,又把她那几页往我这边侧过来一点。
她写的是今天把那道圈开了一个口子,往沟边挖了一道槽,下面另起一行,写的是根没有挖开看。
我从尤里安那里把我那几页拿回来,在化开的那一行底下补了一句,写的是今天摸到靠着茎的土是湿的,圈外的土是松的。
尤里安说他上午第一节有课,先走了。
我把小铲还给薇莉亚,她收进布包里,我们两个一起顺着坡往回走,到回廊那里分开,她往图书馆那边去,我去主教学楼。
……
口子开了以后,隔了几天再去,圈里的土已经和圈外的差不多了。
薇莉亚照旧把手指插进去捻了捻,没有说什么,把手指在草上擦了擦。
尤里安那一回量出来的,还是和之前一样,他照旧写了下来。
“还是没长。”我说。
“不急吧。”薇莉亚说。
她说完就把手覆到了土上,我也蹲下去,把手按在她旁边。
又去了一回,最长那根枝的梢上冒出来两片叶子,很小,边还卷着,颜色比底下那几片淡了很多,叶子背面的绒毛薄得几乎看不见。
这一回不用她说,我也看得出来。
薇莉亚凑过去看了很久,看完了,才往后退开,让尤里安过来。
尤里安折了一根新的草茎,和本子里上一回夹进去的那根并在一起。
新的那根长出来一小截,还没有一个指甲盖长。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把那两片叶子是哪天看见的,写进了我那几页里,薇莉亚也在她那几页上补了一句,写的是那道圈里的土是哪天干的。
从林苑回来,和他们分开后,我直接去食堂吃早饭。
米娅、莱昂和奈莉已经坐下了,面前的碗里都吃了一半下去。
米娅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又往下看了一眼我的鞋。
“你这是去种地了?”
我低头看了看,鞋边上沾了一圈泥,都已经半干了。
“差不多。”我说。
“种什么?”奈莉问。
“她们课题是种一株绒背。”米娅替我答了,又转过来问我,“长了没有?”
“长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奈莉问。
我拿手指比了一下,奈莉凑过来看了看,说这也叫长,米娅说这当然叫长。
“给你留的。”奈莉嘴里还嚼着东西,把一只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上面放着两块面包。
莱昂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个位置。
我去端了一碗奶粥回来,坐下。
米娅已经在说别的事了,说的是今天的粥比昨天的稠,奈莉说她没吃出来,米娅说那是她吃得太快了。
我把面包掰开,拿起一块,在粥里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