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当我在图书馆的书架前面已经翻完了两本书,薇莉亚面前那本书还摊在同一页上。
她坐在阅览区靠里的一张桌子边上,离书架很近,头顶那两排长窗的光照不到这一头,桌面比别处暗一些。
今天她没有推车,外衣也没有脱,领子还竖着一半。
我下午没有课,来这里是想再找几本讲精灵那边的书,架子上翻来翻去也就那么几本。
她一只手按着书页,另一只手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那是大课用的教材。
我抱着那两本书走过去,放在她对面,拉开了椅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按着书页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你今天不用在这儿干活?”我问。
“不用。”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把压在书底下的三张纸抽出来,把最上面那张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
纸最上面记着笔记,是教授在大课上演示过的一个术式,要求要构建稳定,不能乱。
底下是她自己拆的四段,每一段写着魔力分几股、从哪儿接进去,第一段抄得很工整,越往下字挤得越紧,第四段写到一半就停住了。
“上个星期大课讲的。”她说,“我虽然抄下来了,但是自己来的时候怎么也连不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一段我也得再过一遍。”我说,“四月我们一走,后面讲的都要自己补,前面这里要是没弄清楚,回来就更接不上。”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从头念一遍。”我说,“念你是怎么拆的。”
她把纸拿回去,从第一段念起,念到第三段,停住了。
“少了一个节点。”她说,“魔力聚上来以后要先在这里转一下,我抄的时候就漏了。”
显然她自己在念的时候也记起来了,然后她拿起笔,在第二段和第三段中间挤着补了一个节点,字写得比上面几段都小。
补完她接着往下拆,拆到最后一段,笔又停住了。
“还是不对。”
“这一股。”我指着最后一段里的一处,“先让它托住底。”
“为什么要先托底?”
“底没托住,魔力聚上来就散了。”
她盯着那一股看了一会儿。
“哦,意思就是先夯实土壤。”她说。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没有理我,把纸翻过来,笔已经落下去了。
这一回她写得很慢,每写一段,就回头把上一段再看一遍。
写到一半,她伸手要去翻前面那一页,我先伸手过去,替她翻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书上的例子,又低下头去写。
我探过头去看她写到哪儿了,她把纸往我这边转过来一点。
最后一段写完,她把纸推到了我面前。
我把手摊开,照着她写的那几段,在掌心里引了一小股魔力,一段一段接下去,演示得很慢。
掌心里聚起一小团魔力,不大,没有散。
她看着那团魔力,没有说话。
我把手合上,魔力散开了。
她把纸拿回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后面还有两个。”她说。
“那我们接着来。”
另外两张纸上只抄着笔记,底下还空着。
第二个她没有要我帮忙,自己从第一段写下去,写到第二段,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把其中一股挪到了前面。
我翻开一本讲精灵的书看,看了没几行,又忍不住往她那张纸上瞄了一眼。
写到第三段,她伸手要去拿第一个术式那张纸,我已经把它推到了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接着往下写。
第二个写完,她放在了一边。
第三个术式薇莉亚拆得比前两个都快,拆完自己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把笔帽扣上。
窗外的光暗了下去,阅览区的灯开始慢慢亮起。
薇莉亚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夹进了书里。
“你待会儿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没有了。”
“那一起去吃饭吧?饿了,今天我本来就打算去商业街的一家店吃饭。”我笑着发出邀请。
她抱着书,看了我一会儿,有些迟疑。
“好。”
随即我去台子那边把那两本讲精灵的书登了记,收进戒指里。
出了图书馆,中庭里的风还是凉的,只是已经没有上个月那么冷了。
“远吗?”她问。
“不远,就在学院商业街。”
我们从中庭往南走,出了学院大门,商业街两边的铺子已经陆续点上了灯。
就是之前我常来的那家店。
推门进去,里面比外头安静,几张方桌靠窗摆着,桌布干干净净的。
店员迎上来,认得我,也没有多问,把我们引到靠里的一张桌子,递了菜单,倒了水。
薇莉亚把书放在身边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书上,坐下以后,才把竖着的领子放了下来。
她把菜单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就合上放到我面前。
“你点吧。”
“有没有不吃的?”
“没有。”
我点了焗鱼、烤蔬菜和牛排,让店员每样都上两份。
店员走开以后,她把店里看了一圈。
“你常来?”
“一年级的时候跟米娅他们来,后来有空自己也来。”
“他们今天呢?”
“各有各的事。”
“那你点的这些,都吃过?”
“鱼没有吃过。”我说,“一个人吃不完,跟他们来,每回都有人饿得等不及,就点了别的。”
“那今天怎么点了?”
“今天不赶时间吧。”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三样都两份?”
“嗯,我们一人一份,吃不完也没关系。”
“我吃得完。”
等了一会儿,鱼才端上来,一人一只浅盘,面上烤出一层焦黄的皮,边上还在冒着小泡。
薇莉亚拿叉子把鱼皮挑开一点,热气一下子冒出来,她往后让了让。
“烫。”
“等一会儿。”
她没有等,挑了一小块,吹了两下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眨了一下,又去挑第二块。
看着她这幅模样,意外感觉她有些可爱。
随后我也挑了一块,吹得比她久,放进嘴里还是烫得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我一眼,把我的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推。
“好吃吗?”我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食堂的行。”她说完,又去挑了第三块。
牛排和烤蔬菜跟着端了上来,烤蔬菜是几样切成块的,边上烤得有点焦。
她吃了一块,又用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翻过来看了看。
“找什么?”我问。
“看看是哪几样蔬菜。”
她把那几块翻回去。
“这几样,我家地里也种。”
“都种?”
“种是种,没有这么大。”她说,“也没有人烤着吃,都是煮的。”
我想起她说过,她家里就有一块地。
那一次她说完就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有再问。
“你家那块地,在哪儿?”
她的叉子悬在盘子上,没有落下去。
“索拉。”她说,“索拉那边的一个村子。”
“原来你是索拉的人?”
我笑了一下。
但她没有跟着笑。
“嗯。”
她把叉子上那块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又开口。
“村子很偏,家里也穷。”她说,“不提也罢。”
话题一下子就沉重了。
我没有再往下问,把刀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放得不凉了。
薇莉亚从身边那本书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两只盘子中间。
“刚才第三个,”她说,“最后那一段,我还是有点拿不准。”
我低头去看那张纸,上面写得满满的。
“哪里拿不准?”
“拆是拆出来了,换一个方式,我不知道还会不会。”
“那回去换一个没拆过的,再拆一遍。”我说。
“拆完了呢?”
“在手心里试一遍,一段一段接上去,接到哪一段散了,就是哪一段错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她看着那张纸,想了一下,把它折起来,夹回了书里。
“我回去自己先拆。”她说。
“没关系,有什么不懂的我教你。”
“嗯……”
她把盘子里的鱼吃得干干净净,鱼刺拨到盘子边上,码成了一小排。
我那一盘,刺和肉拌在一起,挑了好一会儿还剩下一半。
她看了一眼我的盘子,没有说话。
“你真吃得完。”我说。
“嗯……”
牛排她那一份也吃完了,就连她盘里的烤蔬菜最后剩下两块,也被她慢慢吃完。
我叫店员过来结了账。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商业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点,她把领子又竖了起来,书往怀里抱紧了些。
“那条鱼,”她说,“你下回可以接着点。”
“你爱吃?”
“我是说它好吃,饭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是我叫你来的。”
我看着她,发自内心地在笑,希望能帮到她,不管是课业还是别的。
回学院的路上她没有再说话。
走到学院大门口时,钟声响了。
她停下来,往图书馆那边看了一眼。
“图书馆该关门了。”
“你今天又不用干活。”
“嗯。”她说,“只是听见钟响,就想看一眼。”
说完她抱着书,先我一步进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