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散得早,我一个人从主教学楼出来,太阳还高高地挂着,中庭的石板被晒得有些发白。
薇莉亚从图书馆那边过来,混在人群中,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布包,走得不快。
我一眼就看见她了,真是奇怪,以前一整个学年都没有看见过的人,现在见面后,反而经常能看见了。
她看见我,脚下停了一下。
“出去走走吗?”我问。
“去哪儿?”
“还没想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把布包从左边胳膊换到了右边。
“那走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你真没想好?”
“真没想好。”
出了学院大门,这一回我们没有去商业街,顺着大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往哪边走?”到了第一个路口,她问。
“往人多的那边。”
她看了一眼,左边人多,就先拐了过去。
帝都的街从来不缺摊子,过了两个路口,路边就摆满了,卖炒货的、卖旧铜器的、卖针头线脑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一段压着一段。
风还是凉的,太阳照在背上倒是暖和,薇莉亚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在学院里慢。
再往前,路边空出一小块地方,围着几个人。
地上摆着一个木框,里面填满了沙子,沙子里插着九根一样高的木桩,三根一排,排成三排,框子前面两步远的地上,用白灰划了一道线。
摊主是个腰上挂着钱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根带钩的木杆,脚边一只筐里装满了藤编的圈,每个都有巴掌大。
“一个铜币五个圈,站线后面扔。”他一边说,一边拿木杆把沙子里的圈勾回来,“五个全套上,架子上的随便挑。”
他身后立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放着奖品,陶哨、彩绳,还有一些木头雕刻的工艺品。
“不能用魔力。”他又补了一句,“被我看出来,钱照收,东西不给。”
线后面站着一个男孩,他姐姐在旁边替他拿着外衣,男孩五个圈扔出去,一个砸在框子边上弹了回来,一个飞过了最后一排,剩下三个全落在沙子里,一根木桩也没挨着。
他还要伸手去掏钱,他姐姐已经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走了。
薇莉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几个圈被一个一个勾回筐里。
“你想玩?”我问。
“我就看看。”
“那我试试。”
我摸出一个铜币递给摊主,接过五个圈,站到了线后面。
圈比看着要轻,藤条编得不太匀,一边厚一边薄,我捏住圈的一边掂了掂,瞄准中间那一排正当中的木桩,手往前一送。
圈在半空里平平地转着,落下去正好套住桩顶,顺着木桩滑到了底,碰到沙子,发出很轻的一声。
后面四个我照着同样的手法扔,前三个都套上了,最后一个在桩顶上磕了一下,弹起来,落到了框外。
“四个,差一个。”摊主拿木杆敲了敲框子。
差的往往就是最后这一个,米娅以前跟我说过,这种摊子一天也出不了几个全套上的人,架子上那些东西加在一起,还抵不上摊主半天收进来的铜币。
薇莉亚走到我旁边,看了看套中的四个圈,又看了看我的手,狐疑道:
“你没用魔法吧?”
“用了还有什么意思。”
薇莉亚没有再问,从自己的布包里摸出一个铜币,放到了摊主手上,摊主把桩上那四个圈勾了回去。
看着她这般动作,我脸上不自觉地浮现笑容,刚刚她还在说自己就看看呢。
她接过五个圈,在线后面站定,学着我的样子捏住圈的一边,瞄了很久才扔出去。
圈一出手就翻了个面,竖着飞过去,砸在第二排一根木桩的侧面,掉进了沙子里。
第二个她用的力气小了些,圈倒是平着出去了,只是还没飞到第一排就落了下来。
她拿着剩下的三个,转过头来看我。
“你再扔一个,我看看。”
我又给了摊主一个铜币,拿了五个,站到她旁边,先只扔了一个,扔得比刚才慢一些。
薇莉亚没有看圈,一直盯着我的手,等圈套上了木桩,她才往那边看了一眼。
“你不是扔出去的,是往前推,推到最后手腕才动一下,用了巧劲。”
“差不多。”
她点点头,把一个圈捏在手里,手腕试着转了两下。
“我知道了。”
那个圈扔出去,平平地转着,飞得很漂亮,落在了两根木桩中间的沙子上,哪一根也没挨着。
我看了看沙子里的那个圈,又看了看她。
“知道了?”
“脑子知道了,手还不知道。”
她说得很认真,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手里剩下那两个圈都碰在一起,发出嗒嗒的轻响。
剩下两个,一个高了,一个偏到了框子外面,她手中的五个圈,一个也没有套上。
“这框子是不是歪的?”她蹲下去,贴着沙面看了一眼,又站了起来,“好像不是。”
我手里还剩四个,正要扔,她忽然开口。
“你换一只手试试。”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换了手还有没有这么准。”
我把圈换到另一只手上,捏在手里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头一个就歪了出去,她在旁边“哎”了一声,像是等这一下等了很久。
剩下三个我扔得小心,换过手的这四个,最后套上了两个。
“换只手也有两个。”薇莉亚说着,等摊主把桩上的圈勾干净,又从布包里摸出一个铜币。
这一轮她扔得很慢,每一个扔之前都要先把手腕转两下,头两个还是一前一后落了空。
她手里还攥着三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站累了,我们就走。”
“你还有三个,套完呗。”
我从她身边退开半步,站定了,她转回去,又把手腕转了两下。
第三个出手,平平地转着,落下来正好套住第一排中间那根木桩,沿着木桩一路滑到了底。
她把剩下的两个圈在手里转了半圈,嘴角想压住,没有压住。
“中了!”她眼睛还落在那根木桩上。
“恭喜。”
第四个套上了旁边那一根,只是没有落到底,斜斜地卡在木桩半腰上,一头翘着。
“挂上了,也算。”摊主说。
薇莉亚看着那个斜挂着的圈,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第五个一出手,圈就斜着飞了出去,偏到了框子外面。
“套中两个。”摊主拿木杆把圈一个一个勾了回来。
她把布包往胳膊底下夹紧了些,我们从人群里出来,接着往前走。
前面的摊子还是一家挨着一家,有拿蓝布铺着卖铁钉和门环的,有把旧锅摞得比人还高的,卖锅的那个人坐在锅堆后面打瞌睡,只露出半个脑袋。
“那个挂着的,摊主说是算的。”我说。
“算是算,可我想让它完全套下去。”
路口有个卖风车的摊子,几十只纸风车插在一捆草上,一只也不转,摊主看见有人过来,手掌贴着草捆底下一抹,掌心亮了一下,一股风从草里钻出来,所有的风车一下子全转了起来,哗哗地响,旁边几个小孩叫出了声。
他一收手,风车又一只一只地慢了下来。
又有人走过来,他又抹了一回,我们在旁边看完全程。
薇莉亚转过头来看我。
“这个我知道,他是从底下往上送的风,送得很轻、很匀。”
“嗯,你的手也知道了?”
“这个说不准,得试试才知道,说不定帮他送送风,卖出去风车能分我几个铜币呢?”
“就只要几个?”
“几个我就知足了。”
摊主听见了,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两个人走开了,走过好几家摊子,她才笑出声来。
再往前,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太阳已经斜下去了,照在对面铺子的门板上,黄黄的一片。
“今天就到这儿吧。”薇莉亚说。
她往前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我走出去一段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中间,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腕轻轻地转着。
“刚才最后那一下,我知道为什么偏了。”
我看着她,没有提她刚刚才说过的今天就到这儿。
“再试一次?”
“不试了吧。”
“再试试呗?”
我拉着她顺着原路往回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路过风车摊子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摊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摊主看见我们,把木杆往筐沿上一搁,没有说话,脸上已经在笑了。
我摸出一个铜币放在他手上,接过五个圈递给薇莉亚,她在线后面站定,把手腕转了两下。
圈平平地出去,转着,落下来套住了第二排的一根木桩,一直滑到了底。
“中了。”摊主说。
“我其实瞄的是旁边那根。”
她说完,把第二个圈捏在了手里。
我也摸出一个铜币,递给摊主,给自己要了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