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在的位置是学院单独的一栋楼里,这栋楼是专门给社团提供场地的地方,一个社团一间教室供社团的同学活动。
这间屋子是尤里安的社团,观测社。此时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地方,这里就摆着一张长桌,上面还摊着几个本子,据尤里安所说这个社团因为快要没人了,所以可能撑不到第三学年就会被解散。
来之前的路上,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对此我表示抱歉,没兴趣。
尤里安此时将那二十条死寂的日子整理好,用我看得懂的记号,一条占一行,推到我的面前。
每一行开头是时间,然后是地点。
学院门口那条街、中庭、林苑、中庭、回廊、图书馆门口、伊格区的某个路口,我一行一行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底下,有卡兹格拉姆。
地方后面还跟着描述,他自己碰上的那些,每一条只记了一样东西,鸟、锤子、车轮、水声,而我跟他说的那几条,他另注了我的情况是全部。
“学院里面十二条,外面八条。”尤里安说,“外面那八条,七条在城里。”
“嗯,剩下的那一条卡兹格拉姆,是我遇到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学院。”他点了一下头,接着说道,“后来记到学院街,再到伊格区,就不是了。”
“你怎么想?我遇到的不仅仅只在帝都的范围,还有矮人国。”
“嗯。”
尤里安陷入了思考,我则是把那张纸转了几圈,停住,又从头看了一遍。
“不过,帝都的频率明显很高,不确定卡兹格拉姆是否是特例。”我补充道。
尤里安的视线转移到了这张纸上,看了很久,但手里的笔一直没有放下。
“那其实这说明不了什么。”他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样本,太少了。”
“确实。”
他把笔放在了桌上。
“我们得多找到几个遇到这种事的人,而且有一个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人作参考,或许更有意义些。我们都是碰见了才记,带着随机性,这不行。”我讲得很严肃。
尤里安抬起眼睛,往天花板看了一眼,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有了想法。
“楼上有一个老先生。”他说,“守楼的,每天从早到晚,一个钟点一次,爱好就是记天气,风往哪边吹、冷还是热……”
“他知道这个吗?”
“不知道,我知道他记天气。”
“他白天在楼上?”
“一般情况都在。”
“那他说不定也碰上过。”
尤里安坐着没有动,把那张纸的一个角折了起来,又按平了。
“我没有问过他。”
我拿过那张纸,站起身。
“那我去问。”
一路上楼,尤里安跟在我的身后,来到楼顶。
这里只有一间屋子,四面都开着窗户,风从一头进去,又从另一头出来,吹得窗户一直在抖。
守楼的老先生坐在朝南的窗户底下,头发全白了,耳朵上别着一支笔,面前就摊着一本很厚的本子。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第一眼看向尤里安,又看向我。
“小芬奇。”他说,“这位是?”
“诺拉,跟他是一个课题组的成员,想借您的本子,看看天气。”我没有让尤里安帮我说,也没有报上自己的姓。
“天气有什么好看的。”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把本子往桌边挪着,自己起身,把手伸出窗外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才递给我。
“往前翻,不要折角。”
“您不问我想要看哪几天?”
“哪几天都是一样,风是风、云是云、雨是雨……”他回答道,“你们社里的人,隔三差五就要上来抄一回。”
显然老先生没有搞清楚课题组和社团之间的差别,但我也没有解释。
本子上一页就是一天,一行就是一个钟点,每一行写着风、云、冷热,字小但很规整,笔锋刚劲有力,一行挨着一行,偶尔有一两格空着。
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在这字里行间看见了转瞬即逝的剑意。
当我想要抓住时,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接着尤里安走到我的身边,报了第一个日子,去年冬学期第二周的周二,图书馆门口那一条。
我往前翻,翻到那一页,找到当时的那一行。
西风,阴,冷。
后面空了一个,又写着一个字,墨比前面的淡一些,写得也歪一些,是后来补上去的。
耳。
尤里安的手指落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我问。
“耳朵,年纪大了,隔一阵子就会嗡一下,什么声音都一起灌进耳朵里,每次我就记一下,下次去看医生的时候好说。”
“医生怎么说?”我追问道。
“说是没有毛病,就是年纪大了。”
尤里安盯着那一格看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说社里的人上来抄,只抄前面的三样,就连他自己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个。
我没有再问,报了我自己的那一条,前年冬天初雪的那一天,往前翻了过去。
下午五点,雪,无风。
耳。
我的手指在那一行多停留了一会,才挪开。
尤里安接着又报了中庭那一天,是去年春学期最后那几天里的一天,傍晚。
那一行写着晴,南风,暖。底下挤着一排小字,写的是钟声断了半下,下楼问过人都说一下没少,最后还是一个“耳”字。
“那回我还当是钟坏了。”老先生说。
尤里安没有接着报日子,他把这三页来回翻了几遍,一行一行去比耳字前面写的东西。
“冬天两次,春天一次。”他说,“一次下雪,一次阴天,一次晴天。”
“风呢?”我补充道。
“西风,无风,南风。”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本子里另外两个耳字,一个写着雨,一个写着大风,冷热也是一回一个样。
“这几回,看不出来是同一种天气。”
“嗯。”
他接着往下找,找到伊格区那一条,同样的有一个耳字。
“是在同一个钟点里。”尤里安确定。
“这个时间点您是在楼里,尤里安在伊格区。”我对着老先生说着。
老先生这一次转过身来,看了看尤里安,又看了看我。
“伊格区?”
“嗡完了以后,那些声音灌进来,是从哪一边先来的?”我问道。
老先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后,眼睛又往四面的窗户上看了一圈。
“平时楼底下过一辆马车,我闭着眼睛也能听出来是从南边来的还是从东边来的。”他说,“那一次好像是声音没有先后,从四面八方一齐往我耳朵里面在灌。”
他说着,拿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把整间屋子都圈了进去。
尤里安从我手里把那张纸拿回去,把老先生的本子翻回第一页,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到一个耳字,就在纸上对一下。
他翻得很慢,我没有催。
这个本子是从四年前开始的,第一页上写着日子,第三页就已经有一个耳字了。
从头翻到现在,一共五十七条……
我们纸上在帝都里的十九条,全都能和本子里的记录对上,而且在同一个钟点的格子里。
我低声对尤里安补充了一句,“矮人国那一次,国家庆典的第三天,日期是……”
他翻到那一页,没有耳字。
想想也是,矮人国离帝都那么远,老先生的本子里不会有。
尤里安把本子推回到他手边,跟他道了谢。
“看完了?”老先生问。
“看完了,天气就是天气,看不出花来的。”尤里安回答道。
下楼的时候,尤里安走到前面,一直走到楼外才停下。
“这事跟我们没关系,这个是原本就存在的。”他转过身朝我说道。
“嗯,我们来之前就有了,而且很多。”我点点头。
尤里安摸了自己的下巴,思考了很久,才郑重地继续向我说道:
“阿斯特拉德小姐,我不认为你不知道一些内情,这个学院里的老师也好、工作人员也好,都没有实力低微的。”
“所以我也不认为,老先生实力很差,看了他的记录,我更倾向于他就是拿记天气再掩盖自己记录死寂这件事。”
“而阿斯特拉德家族作为比学院历史还要久远的家族,难道就一点不知道这些吗?”
“你肯定也知道一些内情,只是你没有说。”
我没有想到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尤里安,此时的言语竟然如此尖锐,梗得我好久都没有接上话。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问,祖父他,他或许不会告诉我这些事吧,至少在他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有,尤里安同学,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
因为这让我想起了北部山谷的事,说完我就走了,没有再看尤里安。
走到中庭的时候,钟声响起。
我停下来,一下一下数着。
数完,钟声没有少。
中庭里有人在讲话,有人在跑,西边的屋檐底下有鸟在叫,食堂那边传来盘子碰在一起的声音,什么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食堂走,那位老先生……
来到食堂,我一眼就看见了米娅他们。
奈莉正伸手去抓莱昂盘子里的一块土豆,被莱昂用叉子挡了回去。
莉拉和菲奥娜不知道在讲什么悄悄话,塞巴斯蒂安则安静地坐在菲奥娜的旁边吃饭。
“诺拉!”米娅朝我招手,“你再不来,我都以为你不吃了。”
我点点头,打了饭之后在她旁边坐下。
“下午上哪儿去了?”米娅问道。
“去了社团的那栋楼,看了一下午天气。”我回答道。
“咋了,你对社团感兴趣了?来我的社团呀,还有天气有什么好看的。”米娅说完,把一罐调味品推过来,说这是菲奥娜拿来的,好吃。
奈莉又去往莱昂盘子里面抓了一次,这次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