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荨麻

作者:辣辣味 更新时间:2026/9/20 22:20:51 字数:3127

在约好的星期末,午饭时间一过。

课题组的三人就在格罗夫教授的楼下碰了头。

尤里安抱着他的本子和那张抄好的高度表。

薇莉亚那几页用一根细绳捆着,我的那几页也按日子排好了。

教授这一次没有站着看,似乎不赶时间,把我们三个人的报告在桌面上摊开,坐下来,从尤里安那份开始看起。

他看得很慢,手指顺着一格一格往下走。

期间向尤里安问了几个他报告中的问题,尤里安一一答完,他微微点头。

接着他把我的那几页拉过去,看完后又把薇莉亚的那一沓分开,一页一页往后翻,一直翻到写着开了一个口子、挖了一槽的那一页。

看完后,他分别将我们三人中的一页抽出来,并排摆在一起,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三页的页边各点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要好很多,但还是不够。”

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三个一眼。

“交上去的报告,如果只有这张表,看的人只知道它停了又长了,不知道你们中间做过什么。”他说,“撤法阵那天做的事情,开口挖槽对应的那一天,都写到对应的那一行高度旁边去。”

“做了什么就写什么?”薇莉亚问。

“你们合一下稿,哪天做了什么,就写在那一天里,别让看的人翻三沓纸才清楚。”

尤里安把本子打开,把这一句记了下来。

教授又往前翻了几页,翻到我写开春的那一行,拿笔在旁边画了一道。

“开春这一天,也一起标上。”

“好的,教授。”我说。

“我希望,你们合稿之后,每人把自己的心得和这一次的想法写出来,例如遇到了什么问题,如何解决的,以后应该注意什么,解决之后给你们带来的思考是如何。”

“知道了,教授。”这一次是薇莉亚答的。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楼顶上面。

尤里安说他要去社里,处理一些事情,顺便把手里的报告再理一理明天拿给我们看,说完先走了。

薇莉亚把她的报告塞进布包里,布包的口子没有扣,里面还露出两截叠起来的旧布。

“我要去一趟西门。”她对着我说。

“去做什么?”

“掐荨麻。”

我想起了我们种的那株绒背。

“给绒背施肥用的?”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没听懂,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笑出声。

“给我自己喝的。”她说,“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我去。”

我们从学院出去,往城西走。

到这里我才知道,她说的西门不是学院的西门,是帝都的西门。

这里车挤着车,薇莉亚走在前面,看见车来了也不往后退,手捏着布包微微侧身刚好错开身。

倒是引得好多车夫呵她。

她也不回应。

“教授这次坐下来看了。”她突然说道。

“嗯,之前都是站着翻的,翻完就走。”我回应着。

“上次我那几页,他扫一眼就翻过去了,这一次他一页一页看完了,一直看到挖槽。”

“你那几页的字是最密的。”

“所以上一次他才翻得最快。”

出西门的时候,门洞底下的风一下就大了,她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出了门,路顺着河边走,河面很宽,这里的水是浑的,桥面的石头上压着两道很深的车辙。

她没有过桥,从桥头往下走,沿着河堤边上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走下去。

河堤底下长着一大片的荨麻,一直顺着水边铺出去,叶子是锯齿边的,嫩的那几层颜色浅,上面长着一层细毛,在太阳底下能看得见。

“就是这个。”她说。

她把布包放在一块干石头上,从里面抽出那两截旧布,递给我一截。

“你想要掐的话就把布缠上,手背和手腕都要。”

我接过来,在右手上缠了两圈,连着手腕一起,打了个结。

她自己缠得很快,缠完了蹲到那一片的边上,拿两根手指捏住最顶上那一撮嫩叶,往下一掐,放进布包里。

“就要顶上这一点。”她说,“下面的老,不要。”

我也蹲下去,照着她的样子掐了一撮,再伸手去够里面那一丛的时候,布从手腕上滑了下去。

手腕上一下子像被针尖挨个点了一遍。

我把手缩回来看,手腕靠里那一圈,起了几个小红点。

薇莉亚放下手里那一撮,凑过来看了看,把我手上那截布解开,往上重新拽了拽,然后帮我缠好。

“你打的结太松了。”她看着我手上的红点说道。

“我怕勒着。”

她系结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肩膀抖动两下后,还是笑出了声,笑得很短。

“勒不着你。”她把结打紧了。

我们两个就这样蹲在河堤底下,挨在一块,一人一边,往布包里面掐。

河上有一条运石头的船慢慢往东边驶去,船上的人看了我们两眼,又转回去看水了。

“你怎么喝?”认真掐着,我发出了疑问。

“晒干,然后装在罐子里。”她回答,“晚上看书的时候,抓一小撮,用开水冲一下。”

“冲一下就可以了?”

“就冲一下,泡久了就是一股锅底的味道,要趁热喝,头一口有点青草味,咽下去以后,最里面是甜的。”她说。

“放糖吗?”

“不放。”她说得很快,“放了糖就只剩下糖的味道了。”

我平时喝茶,只管它热不热,在意它咽下去以后嘴里是什么味道的时候很少,品尝的模样也只是在祖母的训练下养成的。

“那蜂蜜呢?”

她停下手,扭头看向我。

“你怎么老想着往里面加东西?”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我是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喜欢它原来的那个味道。”

她想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掐。

“很喜欢。”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晒干的是晒干的味道,新鲜的是新鲜的味道,新鲜的只有这几天有,过了这几天它就老了。”

“所以你每年都是这几天来?”

“嗯,来帝都以后,每年都是。”

她说着,把掐下来的一撮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进布包里。

“听你的语气,你来帝都有几年了?”

“嗯,我是来了帝都以后才考上学院的。”

“你家里人也来了?”

“就我自己。”

话题不知不觉又被我聊沉重了,我只好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掐了一撮荨麻,学她举起来闻了闻,是很生的草味,有点冲。

“闻不出甜味。”我无辜地对着她说。

“闻是闻不出来的,要喝。”

她把布包口往下压了压,看着我。

“你呢?你喜欢喝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米娅给我倒什么,我就喝什么。”

“那就是没有。”

“也不是没有。”

“那是什么?”

我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

“你跟米娅的关系很好吗?”她没有就着这个问题继续,而是问了我和米娅的关系。

“很好,差不多从我们记事开始,我们就在一起了。”

“哦哦,真好。”她回应的语气,带着一些憧憬。

掐到一半,我们在那块干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石头被太阳晒了好一阵,坐上去是温温的,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一张一合地松着劲。

之前那艘运石头的船已经没有影了。

那一张一合是有数的,松到底,停一下,再收回来,跟练战技的人收完力以后放松手的那一套是一个节律。

“怎么?看你这样子还会一点格斗术?”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手问道。

“嗯,必要的时候,我也会一点拳脚。”没成想她倒是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比划了一下双手。

这幅样子倒是可爱到我了,我忍不住笑出来,她却不明白我在笑什么。

休息好后,我们又蹲回去掐着。

一个扛着鱼竿的老人从河堤上面路过,走到我们顶上停下来,往我们这看了看。

“掐那个做什么?”他说,“那是喂猪的。”

“猪也挺会吃的。”薇莉亚没好气地回答道。

老人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着扛着鱼竿走了。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她还在掐她的,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是嘴角是压着的。

布包慢慢鼓起来了。

她拎起来掂了掂,又把口子扯开往里面看了一眼。

“够喝很久了。”她说。

她把布包的口子扎紧,先帮我把布解下,再把自己手上的也解开,叠好塞进布包里,又看了看我的手腕。

“还疼吗?”

“有点痒。”

“别挠。”

我们沿着小路回到桥头,太阳已经往西边的林子那头沉下去一截了,河面上一片一片都是光。

回程的车比来的时候多,门洞底下又排起了长队,我们跟在一辆空板车后面,慢慢往里走。

板车后头坐着一个小孩,腿垂在车沿外面晃着,一路盯着薇莉亚那一包荨麻看,看到进了门洞也没转开眼睛。

“扎你。”薇莉亚吓唬他。

小孩把腿缩了回去。

薇莉亚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布包里那股草味一路跟着我们,走到哪儿都能闻到。

走到学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站住,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

“晒的那些要等几天。”她说,“今天晚上先抓一把出来,不晒,冲一杯新鲜的,你要不要试试?”

我抬起右手闻了闻,上面还留着一股很生的青草味。

“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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