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桌子上,尤里安把一份重新写好的报告摊在我面前,上面有一张表格,表格的右边还空着一栏位置,什么都没写。
“这里是留给你们写的。”尤里安说。
薇莉亚刚收工,把还书车推回去,拿着她的那一叠报告坐到我旁边。
她身上还带着一点荨麻的草味,我想起昨天晚上她冲的那一杯,头一口就是一股青草味,咽下去以后,嘴里真的有甜味回笼上来。
我把自己的那份报告也搬出来,把要写的内容先对照着尤里安的表格标注好。
“从撤法阵那天开始。”我说。
尤里安的手指顺着日期往下走,停在放假前那一行。
“在这里。”
我在空栏里写上撤了护苗阵,薇莉亚低头翻她那一叠,翻到那一页后,点了点头。
然后是供魔断掉的每一回,我们各自往回翻,把记着的日子都找出来,薇莉亚念一个,尤里安就在表上找到那一行,然后我再写。
放假之前的那十几回,我的报告里面就只有断了两个字,放假之后记的,照教授说的,后面跟着断在哪一步。
翻到放假前的其中一行,尤里安停下。
“这一回,断在哪一步?”
我看着那一行,想了一会儿,还是只有一个大概。
“我没记。”我说,“现在想起来,也多半是猜的。”
“那就写没记。”尤里安说。
于是,放假前那十几回,绝大部分都变成了没记,只有少数一两次还能回忆上来的写上了。
至于收假回来之后的这几回,倒是写得清清楚楚。
我写完,尤里安又往回反复检查了一遍,有一行我写错了日期,跟我确定后,他顺手改了。
“开口挖槽,是在这一行的后面,挖完隔几天再量的时候,绒背又生长了。”尤里安点着其中一行对着薇莉亚说道。
薇莉亚翻到她写的那一页,上面写着那天开了一个口子,往圈边挖了一道槽,底下另备注了一行,没有把根挖开看。
“这里要怎么写?”我问。
“就写圈里积了雪水,根泡在里面,绒背就不长了,水放出去后,它才又开始生长。”薇莉亚说。
“根没有挖开看。”尤里安补充道。
“我知道没有挖开看,就只能写开口以后再量又长了。”薇莉亚答。
她说完就没有再出声,手指按在“根没有挖开看”那几个字上。
我看着纸上那一空栏,又看了看她那一页写的。
她种下那天压的那道圈,是她自己压的,里面积了雪水,也是她先判断出来的。
“两句都写上吧。”我说。
他们两人都看向我。
“先写做了什么,量到了什么。”我说,“开口挖槽,隔几天再量,长了多少,这是写事实。”
尤里安点了一下头。
“再另写一行,写我们判断是圈里面积了雪水,跟没有挖开,所以没有证实。”我接着说道。
薇莉亚看了那一栏,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手从那一页上收了回来。
尤里安把我写的两行各读了一遍,在写实那一行前面画了一个记号,在判断那一行前面画了另一个。
“这样就分得清楚了。”他说完,又看着薇莉亚。
“你那天说是积水,除了它又长了,还有什么来着?”
薇莉亚把她那一页往前翻了一张。
“那道圈里的土,颜色比圈外深。”她说,“开口以后隔几天再去,圈里的土就跟圈外差不多了。”
“这个你记了?”
“记了。”
尤里安低头在自己本子上找,找到那一天,点了点头。
“这个是看见的,可以写到事实那一栏去。”
我把土色那一句添进上面那一行里,再往下就快了。
开春那一天,叶背的绒毛摸着不一样了的那一天,一行一行对上去,一直对到新叶展开的那一行。
薇莉亚记录这个情况的日子则比我的要早一天。
“我那天去的时候,它已经开了。”她说。
“我去的时候,它还卷着的,没开呀。”我说。
“卷着一半就是开了。”
“我倒是觉得卷着就是还没开。”
尤里安同时看了看我们两人的报告,理了理:
“你们说的能分开,不是一回事。”
薇莉亚也跟着想了一下:
“我说的是它开始往外翻的那一天。”
“我说的是它整片摊平的那一天。”我说。
“那就分开了,两个都写上吧,展开一天,展平一天。”尤里安总结。
他说完就在那一行里开始写了,写得很小,字挤在小小一栏里。
薇莉亚看着那一格,嘴角动了一下:
“或许,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开的。”
尤里安没有接话,笔尖在那一格旁边点了一下,接着往下。
天光从高窗上斜照下来,挪到桌子另一头的时候,右边的那一栏已经写满了。
“最后我来装订,表就照这一份来,右边这一栏原样抄过去,记号都留着,事实和判断也分得开。”尤里安说。
“那养护那一节我来写。”薇莉亚说。
“那我来写法阵和供魔,还有用了什么材料啥的,我来列。”我说。
尤里安把表卷起来,用细绳扎好。
“那下回我们再把……”
我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下回要做的事,就是照教授说的,把各自那一节连着心得写完,然后让尤里安去装订好,交给教授就行了。
没有别的要做的事了。
“写完了,给我就可以了,我拿给教授。”尤里安说。
他把那卷表夹在胳膊底下,先走了。
薇莉亚把她的那份报告也重新捆好,绳子绕了两圈,没有马上打结,捏着绳头停了一会儿。
“我今晚就把这些写了。”她说。
“这么急?”
“今天写,明天就能给他。”
她把结打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说还要去学院外面,也走了。
……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很吵。
我把写好的一张记账单放在餐盘旁边,一边吃一边看,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你写的这是什么?”米娅把脑袋凑过来。
“课题要交的单子,用了什么,花了多少。”
她一听就来了精神,把单子抽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记账不是这么写的。”
“那要怎么写?”
“哪天买的,买的什么,多少钱,谁付的,一样东西在一行写清楚。”她说,“你这写的像日记。”
奈莉在对面笑出了声,莱昂则是毫无反应。
米娅从兜里摸出一支笔,画了两道线,把我那几行分开,在底下重新画格子。
“储魔石呢?”她问,“你法阵上的消耗,怎么算?”
“算我自己的,不用算。”
“不算在别人身上可以,但你得写上用了,不然看的人以为你们凭空供了两个月的魔。”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那你写。”我说。
“你自己写,我看着就行,你的课题呢。”
她把笔塞回我手里,我写一行,她看一行,看到不对的地方,就用勺子柄在那一格上点一下。
她又问薇莉亚那边买过什么,我把下午从薇莉亚那一页页边上抄下来的几样念给她听,她再一样一样地让我写进格子里。
“谁付的?”
“她自己付的。”
“那就写她的名字。”
奈莉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身子前倾,凑过来看我正在写的那张单子。
“你们下个月真要去精灵国?”
“嗯,四月份。”我说。
“去多久?”
“两个星期不到。”
“那回来就要放假了。”奈莉说完,自己先叹了一口气,好像可惜的是她自己不能去。
我起身去加汤。
排队的人不少,我端着碗回来的时候,米娅侧着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正笑着跟隔壁桌的两人讲话。
我走近了,听见后半句。
“……不是凑在一块儿玩,是格罗夫教授那一组的课题,下个月还要一起去精灵国交流的。”她说,“你们好奇,就去找那位教授问问呗,他人挺好说话的。”
隔壁那两个人应了一声,端起盘子走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眼睛转开了。
米娅转过头来,看见我,用手指点了点单子。
“这一行你写重了。”
我坐下,把汤放在一边。
“你认识他们?”
“认识。”她说完就低头去点那张单子,没有再往下说。
我低头去看,确实是写了两遍,一次写在了买的那一天,然后接着又抄了一遍,应该是当时分神了。
我把后面那一行划掉,米娅在旁边嗯了一声,随即又把单子重新看了一遍,从我手里把笔拿过去,替我加了一笔。
储魔石四颗,自备,不计入课题使用消耗。
她把单子推回到我面前,顺手从我盘子里拿走了一小块没动的面包。
“工钱。”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