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装订好了合稿,我原本以为会很厚,但实际上比我们三个人的草稿加起来要薄得多。
我们在教授办公室的楼下碰了头,一起上去。
尤里安把它放到教授桌子上,顺手把卷起来的纸边压了压。
教授接过去,没有从头开始看,手指直接落到了表格里右边的一栏,一行一行往下,找到写着断了、没记的那几行,停住。
“嗯,没记的就写没记,这样后面再记了,看的人才会觉得是真的。”
他接着往下看,看到二月里的那一段,两行分开写着的,一行写实,一行写判断。
“根没挖开看看?”
“没有。”薇莉亚说。
“那就这样。”
他没有说是不是水,也没有问薇莉亚为什么这样判断,拿起笔在那两行旁边各点了一下,接着往后翻。
养护那一节是薇莉亚写的,后面跟着她的心得,字很小,教授翻得很慢。
法阵和供魔那一节是我写的,他翻到画着三道圈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接着往后翻。
再往后是撤阵的那一天,再后面是停止生长的时间,每一处他都看得比别的地方久一点,看完一处,就在旁边点一下。
最后一页是那张材料单,他扫了一眼底下那一行“材料自备”的描述,把单子翻了过去。
他在那张单子背面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我倒着看,只认出头一行写的是记录可以复核,他签了名,把报告合上,压在了桌角的一本书下。
“这个课题,就到这里。”他说。
尤里安先点头,薇莉亚和我也跟着点了点头。
“后面绒背交给药剂楼那边照常养,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天早上会有人去林苑移植。”教授说,“你们谁有空,去交代一下。”
“我去。”
没想到的是,我们三个都异口同声地说自己去。
他看了我们一眼,随后从抽屉里抽出三张单子,一人递了一张。
“出访那两周的课,我跟核心课的老师都说过了,要补的课业写在上面,回来以后不要耽误考试。”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几门课的名字,每一门后面跟着一两行课程的大概描述,最底下还有一行,写着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在学院门口集合。
从楼里面出来,尤里安把他那张单子叠了两折,夹进本子里。
“明早移交,但是教授没说几点。”他说。
“我去问问就行了,应该也就那一会儿。”薇莉亚说。
下午等薇莉亚确定好明早的时间后,我们在图书馆那张桌子边上,把剩下的东西都收拾好。
草稿摊了一桌子,有尤里安抄废的两张表,有我在背面写得有东西的那几页,还有薇莉亚用细绳捆过好几回的纸,绳子磨得起了毛。
尤里安把他那两张废表对折,夹回本子最后面,本子中间还夹着上一回量高度的那根干草茎。
“这个本子,你还接着记?”我问。
“接着记。”他说。
我们各自将自己的东西收好。
最后桌子干净了,我站起身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那株苗,”尤里安说,“我隔几天还会去药剂楼那边看看。”
“还量吗?”
“不量了。”他说,“就看看。”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林苑那块坡地上还有露水。
我到的时候,薇莉亚已经蹲在苗旁边了,鞋边上沾着一圈湿泥,看样子到了有一会儿,尤里安站在坡上面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他那个本子和一根草茎。
那株苗比放假前又高了一截,枝上新叶摊开了好几片,叶背的绒毛在光底下是灰白色的,薇莉亚种下那天压的那道圈朝坡下开着口子,往下挖的那道槽里,土是干的。
过了一会儿,坡下的小路上来一个人,是药剂楼那位老师,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她走到苗跟前,蹲下来,看了看叶子,又拨开一点根边上的土看了看,才抬起头来。
“长得比同一批的还要好了。”
“嗯。”薇莉亚说。
尤里安从坡上走下来,把手里那根干草茎递过去。
“最后一次量的高度,是这根草茎这么长。”他说。
老师接过草茎,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我们不用量这么细。”
“嗯。”尤里安说,“老师,你留着吧。”
老师把草茎夹进了本子里,合上之前,又在那一页的顶上写了今天的日子。
她站起来,用魔法把绒背连根带土整个托了起来,跟我们点了一下头,托在身前顺着小路下去了。
我们三个在坡上又站了一会儿。
“我上午第一节有课。”尤里安说。
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顺着小路先下去了。
“我们也走吧。”薇莉亚看了看原来种植绒背的地方。
我们顺着小路下坡,露水把鞋尖打湿了一片。
“往后早上,能多睡一会儿了。”她说。
“你不是每次都到得挺早的?”
“先到是因为有约定。”她说,“没有事的话,我起不来。”
我转过头看她,她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了个很小的哈欠,用手背挡住了。
到了岔口,她往图书馆那边去,我往主教学楼那边去。
往后几天,我照常天不亮就起来,在宿舍塔下面那块空地上练剑。
以前隔几天,收了剑就要往林苑那边去一趟,现在收了剑,我直接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还不多,我端着粥坐下来,没一会儿,米娅打着哈欠端着盘子坐到了我对面。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在了?”
“课题交了。”我说,“绒背也移交出去了。”
“交了就好。”米娅咬了一口面包,“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四月上旬。”
“走之前记得回府里一趟,你祖父那边总要说一声。”她说,“还有,带件厚衣服,听说海上风大。”
“嗯,这个周末就回去一趟。”
她又咬了两口,抬头看我。
“往后早上你都这么早?”
“练完剑就过来了。”
“那我明天也早点。”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
又过了两天,下午没有课,我去了图书馆,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把那张补课的单子摊开,一门一门地看。
还书车的轮子在地上响,从书架那边过来,停在我桌子边上。
薇莉亚把车把手搭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我摊开的单子。
“你要补这么多?”
“你呢?”
“差不多。”她说,“少一门。”
她从车上抽出两本书,插回旁边的书架上,又转回来。
“走的那两个星期,图书馆排到我的班,我都跟人换好了。”
“怎么换的?”
“回来以后,替我顶班的那几个人的班,我接过来。”她说,“回来头几天要连着上。”
“连着上,还要补课,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没办法。”她说,“到时候补课安排在白天,晚上来上班,错得开。”
她说完,推起车往另一排书架那边去了。
太阳从长窗照进来,挪到了单子上,我把单子往里收了收,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