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门口停着四辆马车,前面两辆上面的箱子已经码到了半人高,几位教授各站一处,手里拿着单子,在点自己那一组的同学。
我穿着周末回府时带回来的厚外套,其他东西都收进戒指里,两手空着,站在大门旁边等着。
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有的抱着卷起来的图纸,有的背着比自己还宽的包,有一个男生蹲在马车的车轮旁边,正把一只木箱上松开的绳子往回勒。
那只箱子就放在车沿上,他一使劲,箱子就往外滑一截,我离得最近,所以用魔法给他搭了一把手。
“谢了。”他没有回头,把绳子在车栏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拍拍手站起来,才看了我一眼,“你两手空空,东西呢?”
“收起来了。”
他“哦”了一声,也没有问收在哪,钻到车后面去到他自己的组里了。
瑞德利教授站在最靠近门的那辆车旁边,念名字的声音不高,念一个,就在单子上划一道,念完了把单子折起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格罗夫教授来得要晚一点,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先是喊了尤里安的名字。
尤里安从马车后面绕过来,胳膊底下照旧夹着他的本子。
学院的钟声响起,到第六声的时候,薇莉亚才急急忙忙地从学院里面跑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布包,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整齐。
“薇莉亚·希恩。”格罗夫教授说。
“到。”
她跑到我旁边站定,把布包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前面的两辆马车先走,人坐在后面的两辆里面,一路往帝都的码头驶去。
有一艘大船停靠在码头,装饰华丽,比我跟米娅之前坐的那艘小船说是大一百倍也不为过,船身高出岸边一大截,甚至可以说是水上的一栋高楼,上船要走一条很长的跳板。
岸上除了学院的箱子,还堆着别的乘客的货,水手拿绳子一箱一箱吊进船身侧面的口子里,跳板上排着提篮子的妇人,也有腰间挂着武器的冒险者。
大公府的人也来码头等着了,说是祖父的意思要来送我,他们看着我上了船之后,把一封信交给了格罗夫教授,走之前还说了几句话,格罗夫教授点点头,把信接过揣进外套。
上了船后,格罗夫教授交代了房间门口有魔法会显示我们的名字、餐厅在甲板下面的一层、不要乱跑、别往堆货的地方钻、注意安全以后,就先让我们自由活动了。
等我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个房间,再从里面出来以后,帝都已经在视线里面变小了,只留下一道矮矮的影子。
湖上的风很大,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还是会有风灌进来。
尤里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也朝帝都的方向看着。
薇莉亚走到我旁边扶着栏杆,往四周都看了一圈,脸上露出稀奇的神色。
“这就是海了?”
“应该不算吧,得再往前走才算出海。”我说。
她又看了一圈,把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没有再说话,风很大,我们站了没多久就离开了。
来到下面一层的餐厅,有人在吃早饭,也有人就把书摊着在桌上看。
我们三个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尤里安把本子放在手边,薇莉亚去端了三杯热茶回来,端得很稳,一路端过来都没有洒出去一滴,放到桌面上,茶面也不晃。
薇莉亚低头看了一会儿茶,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杯子的边。
“它是不是没动?”
“船在走,帝都已经看不见了。”尤里安以为她说的是船。
这时候有人端着盘子过来,问我们这里有没有人坐。
是刚刚门口蹲在车轮边上勒绳子的男生,个头不高,脸被上面的风吹得通红,盘子里堆着两个面包和一大块奶酪。
“随意。”我说。
他坐下来,先把面包掰开了,才想起来要自我介绍。
“欧文,瑞德利教授那一组的。”他说,“门口帮我忙的就是你吧,你们是格罗夫教授那一组的,我听见他点名了。”
我们三个各报了名字,他一个一个点头,嘴里嚼着面包的样子,看起来一个也没记住。
“你们去做什么?”
“交流。”尤里安回答。
“我知道是交流,我是问你们想去看什么?”他似乎被尤里安的话给噎住了,拍了两下胸口,才把自己嘴里的面包吞下去。
尤里安想了一下。
“看他们怎么记东西。”
“记东西?”
“嗯。”
欧文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没有往下说的意思,转过头看薇莉亚。
“他们那的树。”
“树哪里没有?”
薇莉亚看了我一眼,我正低头喝茶。
“那不一样。”她说。
欧文没有再追问,又转过来看我,我说我从小就想看看那边的魔法是什么样子。
“这个好,这个实在。”他松了一口气,似乎在我们三人中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常人。
“那你呢?”我问他。
欧文切下一块奶酪,放到面包上,用手掌压了压。
“我跟我们宿舍的人打了个赌。”他说,“书上说他们住的房子是树上面自己长成的,连门都是树上生的,他信,我不信。”
“赌了什么?”
“一个月的早饭钱。”
“哪本书上说的?”
他报了个书名,是我在图书馆借过的那两本里的第二本。
“那本我也看过。”我说。
“那你信吗?”
我想了想那本书里写房子的那几页,里面的细节是写得很清楚,连门框上有几道纹路都写了,可是写的人自己进没进去过,倒是一个字没提。
“说不准。”我说。
“你看,说不准。”欧文下巴微扬,“说不准就是不信。”
“说不准就是说不准,没有信不信。”薇莉亚接过话题。
“你站我室友那边?”
“没有,那其实你要看的东西跟我要看的是一码事。”她说。
欧文想了一下,似乎是这么个意思,笑出了声,面包屑掉了一桌,尤里安把自己的本子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薇莉亚等他笑完,问他出没出过海。
“我家那边就是海边。”欧文说,“小时候跟着打鱼的船出过两回海,两回都吐了。”
“海跟湖,是一回事吗?”薇莉亚继续问。
“不是,海水是咸的,风里都是那个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你刚才在上面闻见了吗?”他说。
薇莉亚想了想,摇了摇头。
“嗯,那就是还没到,真到了海上,你就知道了。”欧文接着说,“这船倒是一点都不晃,我从上了船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吐。”
他又说起瑞德利教授,说上船之前,她把全组的人叫到一起,只交代了一句,听见什么先记下,别急着信。
“你们教授交代了什么?”
“房间在哪,餐厅在哪。”我说。
“别往堆货的地方钻。”薇莉亚接了一句。
欧文笑着说你们教授比较实在,说完便要回去找他们组的人,端着盘子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薇莉亚叫什么,薇莉亚又跟他说了一遍。
午饭之后,我叫薇莉亚再到甲板上去看一眼,尤里安也跟来了。
船已经出了湖,进了一条很宽的水道,两边都有岸,右边是缓缓的坡地,左边是一排排的树,相隔不远,还能看见岸边有人牵着牛在走。
尤里安翻开本子,写了一行。
风比上午小了很多,但是船的速度一点不减。
岸边那个牵牛的人,我刚看见他的时候还在船头前方,一回头的功夫,人和牛都小得看不清了。
薇莉亚也在看岸边的风景,看了很久。
“没风了。”她说。
“嗯。”
这是一艘魔法船,我感受了一下,要造这么一艘大船还要用魔法去驱动,造价可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薇莉亚后面没有再说什么,我们就这样扶着栏杆,看着两边的岸在往后不断移动。
晚饭的时候,欧文又端着盘子找过来了,说听船上的水手讲,明天天亮以前,就到出海口了。
“出了那个口子就是海了?”薇莉亚问。
“到时候你一闻就知道了。”欧文说。
薇莉亚低头喝了两口汤,把勺子搁在碗边上,转过头来看我。
“天亮以前,你能起来吗?”
“可以。”
“那到时候你叫一下我。”
……
第二天,天还黑着,但我已经在甲板上练完剑了。
在船上练剑倒又是另外一番感觉,新奇而且又有所悟。
我去敲薇莉亚的房间,敲了好几下,里面才应了一声。
等了有一阵子,门开了,她一只鞋穿着,另一只还拎在手里。
甲板上只有几盏灯,风从前面吹来,比湖上的风更湿,力道也更重。
她站到栏杆边上,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开口。
“咸的。”
此时太阳在天边升起,染红了整片天空与大海,很好看。
出了海口,船又走了一天一夜,海上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海水,欧文每次看见我们都会说一遍他还没有吐。
尤里安在这期间倒是提了一嘴,前一天夜里船经过商都的时候,他那会还没有睡,看见了晚上的商都,与帝都相比又是另外一种光景,但他没有详细描述。
从帝都出发后的第三天上午,船靠了岸,岸边已经有几辆马车候着了。
上了车,小半天后,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到最后车已经过不去了,大家下车,各自拿上行李,跟着教授们往林子里走。
我手上没有东西,就替薇莉亚提了一段时间她的布包,她伸手想要拿回去的时候,我已经把包换到另一只肩膀上了。
晚上我们抵达了住的地方,房子确实是树。
几棵树长得挨在一起,树干之间有枝条连着,一层一层压紧就变成了上面的路,屋子就长在树干里,树干就是墙,门框和窗口都是枝条自己弯出来的。
欧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先伸手把门框从下摸到上,又敲了敲,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怎么样?”我问。
“确实是树长出来的。”他说。
“那早饭钱呢?”
“门框是长的,门板是钉上去的,我只输了一半。”他把门推开,指着门板上的钉子说道。
薇莉亚在后面笑出了声,欧文回头看了她一眼,也绷不住跟着笑了。
出来接我们的是一个精灵,个子很高,身形修长,头发编成一股垂在背后,两只尖长的耳朵从鬓边露出来,衣服的袖口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一点树皮屑,他说他叫维塔尔,平常是他在照看这一片的树林和房子。
他说的是我们人类的话,很快也很标准。
我和薇莉亚分在同一棵树上,一人一间,我这间房子的窗户是两根树枝之间留出来的一道空隙,风吹进来还带着一股潮湿的叶子味。
东西刚放下,格罗夫教授就来敲门,让我们到树底下去。
尤里安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住在旁边那棵树上。
“他们的魔法是怎么回事,你们也在学院了解过,多看多学。”格罗夫教授说,“明天白天你们跟着维塔尔,林子里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看他们怎么做,自己也上手。”
“教授您呢?”我问。
“我要去见几个人,白天多半不在,后天我跟你们一起。”
“后天做什么?”薇莉亚问。
“林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树,根底下开着一道迷宫的门,他们每年开春都要进去给它护一次根,这一回答应让我们跟着进去,会植物魔法的,还能上手试一试。”他说,“这是这一趟最要紧的一件事。”
“护根是什么意思?”尤里安问。
“到时候让维塔尔讲,他讲得比我清楚。”
格罗夫教授看了看我们三个,把手揣回外套里。
“你们各自想来看的东西,这一周找得到答案就带回去,找不到,把问题带回去也行。”
他说完就回自己那棵树去了,薇莉亚还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我们住的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才跟我一起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