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在森林里练剑,这里的魔力让人感觉很自然,也很轻松。
起手第一式的时候,森林里的风就贴到我身上,一套走完收剑,还有淡淡的感觉在回响。
回到房间后,天刚亮起,格罗夫教授就过来敲门了。
他敲完门,就站在树底下等我们三个下去。
维塔尔也在,他领着我们往林子深处走,格罗夫教授跟在他旁边,两人一路低声说着话,说的是哪片林子今年叶子长得晚、哪棵树去年死了,我听了几句,感觉没啥意思。
走了快一个小时,路边的树越来越老,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抱得过来,有些树皮上的沟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维塔尔在一棵老树跟前停下。
那棵树的根有一半都露在地面上,粗得像几头卧着的牛,两条根中间让出一道缝,缝里面是黑的,往里面看不清楚情况,看起来这是一条路。
“门就在里面。”维塔尔说。
“护根的事,你跟他们讲一讲。”格罗夫教授说。
维塔尔蹲下,在地上捡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长线,线的一头画了个圈。
“你们那边有迷宫,门就开在各处。我们这边的,多半开在老树的根底下。”他说,“这棵树的根,有几条是从迷宫里面穿过去的。每年开春,迷宫里面的虫会往根上钻,在上面啃出一个洞,洞大了,树就会死。”
他用树枝点了点那个圈。
“进去是一条长廊,走到里面就能看见洞,洞就是虫子们的窝。”他说,“得有人把根上被啃坏掉的地方修好长回去,虫没了窝,自己就会退回去,可是有人动它们的窝,它们也是会反抗的。”
“在里面要是受伤了呢?”我问。
“跟你们那边的低级迷宫一样,这个地方的等级不高,倒下了,会送回到这里,伤自然就会好。”他说。
格罗夫教授看了看我们三个。
“希恩来修洞,芬奇和阿斯特拉德你们来保护,我们在旁边看着,主要是给你们解答问题,必要的时候会出手。”
“好。”我和尤里安同时回答。
薇莉亚默默看着地上的那个圈,点了点头。
我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着的时候要亮,墙上一路嵌着些发着淡光的菌子,这条路脚下和两边都是盘在一起的树根,有的地方宽得能三个人并排走,有的地方则窄得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薇莉亚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一直贴着那些树根,尤里安夹着他的本子跟在她后面,每走一段路都要看一眼来路,我走在三人的最后。
格罗夫教授和维塔尔则跟在我们后面不远处。
我伸手摸了一下墙,树根是温暖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移动,很轻微,得一直按着才能感觉出来。
长廊的尽头横着一条树根,根的下半截被啃空了一大块,坑里糊着一层黑乎乎的碎木渣,边上还挂着几片透明的虫壳。
薇莉亚在那条根前面蹲下,伸手按在啃坏的地方,手底下亮起绿光。
“能长回去,但是要一直按着,松手就停掉了。”
“要多久?”我问。
“不知道。”
我从戒指里把剑取出来,观察了一下四周。
右边的墙上,离地膝盖高的地方有一道缝,离薇莉亚三步远,左边的墙上靠近那条根的高处也有一道,离她不过两三步,还有从跟前往来时路数几米,地上也裂着一条缝。
我站到薇莉亚身后半步,稍稍偏向右边那条缝,侧着身子站,这样来路和两边墙上的缝都能看得见。
“教授,维塔尔,修补的过程不能停吗?”我发出疑问。
“是的,因为虫子是从迷宫里面冒出来的,源源不断,你得修好了才不会再冒出来,所以想要先把虫子清理完再修根是行不通的。”维塔尔回答,教授则是点点头。
“好吧。”我说。
那么作战计划就这样敲定了。
“你到她旁边去,贴着墙。”我对尤里安说。
尤里安闻言,站到薇莉亚的身边,把本子塞进怀里。
薇莉亚手上的绿光光芒不减,她手底下的那个坑边上一圈开始往里生长了。
我听见右边那道缝里有东西在刮木头,接着五只黑壳虫子一只跟着一只爬出来,每一只都有巴掌大,贴着地往薇莉亚那边去。
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第一只跳起来。
我一剑将它斩断,掉在地上,第二只跟着起来,我剑尖一送,刺穿了它的壳,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我拍落一只又刺穿一只。
拍落的那只和第五只则是被尤里安用魔法飞弹解决了。
这个过程薇莉亚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看到虫子被我们都解决以后,又重新按稳,我看见坑边那一圈新长出来的木头又往里面爬了一点,颜色比旁边浅。
“左边,掉木屑了。”尤里安提醒。
我抬头,左边高处的那道缝口正往下落一撮碎屑,第一只虫从缝口跳下来,后面一只接一只,足足有七八只全往薇莉亚的肩膀落去。
用剑一只一只刺已经来不及了。
我往左跨了一步,站到薇莉亚左肩后,剑平举过去,横在她肩膀上方,接住了落下的第一只,手腕一抖,将它弹回去与后面几只虫子撞在一起。
承露。
再往后我没有用剑,另一只手往上一抬。
霜冻新星,一瞬间,那几只虫子就被冻结到了地面成了冰雕。
这时,来路地面上的缝又钻出十来只虫子,向我们扑来。
我放完魔法,腰间一扭,剑锋往前。
截风。
来路那十来只被我斩断了大半,剩下几只被尤里安的魔法飞弹打了回去。
来不及高兴,尤里安的提醒再次响起。
“地上还在冒虫子,右边也有。”
这一次不是几只,是一片,贴着地面冲过来,快到跟前的时候散开,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右边的那道缝里也在源源不断地冒出虫子。
没有时间思考,我退回一开始站的位置,就在薇莉亚身后半步,站稳脚跟,不再挪步。
正面先到的那几只,我放平剑身,从左往右扫过去,把它们扫回地缝,扫完了没有收剑,而是脚跟一拧,身子一转,剑跟着扫向右边。
左边又有刮木头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停下去看,在右边那一下扫完的时候急停,借着停住的那股劲把身子拧回来,剑已经横在左前,正好迎上从那边跳起来的两只。
拂尘、回声、再拂尘。
这几式我从小练到大,不用想就能跟着心意自然挥出,中间一口气也没断,我就站在薇莉亚身后那一点上,转过去、停住、再转回来。
期间我也找机会配合尤里安一起,打出一些魔法,主要针对靠后的大群虫子,近身的还是依靠我的剑术。
长廊的地面和两边的墙上,翻着大片的黑壳。
“好了。”薇莉亚舒了一口气。
我回头看去,那条根底下的坑洞已经没有了,新长出来的木头比旁边浅一层,平平整整地连到一起。
已经没有虫子再往外冒出来了,解决完剩下的虫子之后,我把剑垂下。
胳膊有些发酸,但气是匀的,握剑的手没有抖。
就在我垂下剑的那一下,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起起伏伏。
我站着没有动,仔细感受着,直到起伏感淡下去。
格罗夫教授和维塔尔这才从后面走上来。
格罗夫教授先蹲到那条根跟前,伸手摸了摸新长出来的那一层,又看了看薇莉亚的手。
“虫扑上来那一下,你的手抖了。”他说,“以后不要慌。”
薇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你能及时提醒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战斗中沟通很重要。”格罗夫教授转向尤里安。
尤里安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维塔尔没有看那条根,他在我刚才站的那一点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底下,又抬头看了看两边墙上那些翻着的黑壳。
“我们这边守根的,要练好些年才站得住这一个点。”维塔尔说,“你的剑不错。”
我说是从小练的,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还没完。”维塔尔转过身,指了指墙上那几道缝,“根补上了,虫没了窝,可缝还开着,明年开春,它们还从这里出来。”
他走到地上那道长缝边上,蹲下来,一只手按在缝口,手底下亮起绿光,两边的树根慢慢朝中间长过去,搭在一起,把那道缝盖住了。
“一人一道。”格罗夫教授说。
薇莉亚去了右边那道,尤里安去了左边高处那道,得踮着脚才够得着。
缝里还有东西在刮木头。
我来到薇莉亚旁边,往里面送着木系魔力,缝长回的速度变快了。
有点不对劲。
因为声音没了。
格罗夫教授正和维塔尔说着话,嘴在动,我听不见。
只有一瞬间,然后声音又回来了。
格罗夫教授没有再往下说,他和维塔尔都抬起头,往头顶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什么。
薇莉亚也抬起头往四周看。
“刚才安静了一下?”她不太确定。
“嗯。”我说。
尤里安已经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写了一行。
三道缝都封上以后,我们跟着教授和维塔尔回到住处,天还没黑,教授和维塔尔把我们三个叫到树底下,维塔尔说要教点别的。
他让我们三个把手并排按在同一截树干上,闭上眼睛。
“别往里送魔力,先感受。”他说。
我按着树皮,一开始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掌心底下又是那种慢慢走着的东西,跟迷宫里的树根一样,这一回我觉出它是从底下往上走的,走到我手这里,稍微慢了一下。
“你们手底下那一处,慢了一下,是不是?”维塔尔问。
薇莉亚说是,我也说是,尤里安过了很久才说,好像有一点。
“那里早年断过一根枝,长好了,可到现在走到那儿还是要慢一下。”维塔尔说,“树哪里伤过、哪里病了,不用挖开看,感受一下就知道,我们动手之前,都先感受。”
薇莉亚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按在树上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格罗夫教授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学院里讲魔力感知,讲的都是人和魔物身上的魔力,其实树也是有的,只是很慢又轻,不耐心一点是感受不到的。
尤里安把手从树上拿下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又把手按了回去。
我没有把手拿开,想起昨天维塔尔牵着树枝的那只手,他也是先等了那么一下,才往那边带。
那天夜里,我躺下以后把意识沉到灵魂深处。
魔法书还是老样子,靛蓝色的封面,银色的六芒星。
感受了好一会儿,我收回意识,睁开眼睛。
隔壁薇莉亚的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接一页。